章蕴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问道:“有多少啊?”
青灯学着宋惟清的口吻道:“娘子,你来看,月米一石,其余的我都折成了俸银,统共三十四两。”
章蕴之露出惊喜的表情:“呀!这么多呀!叫我如何花才好。”
青灯实在憋不住了,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小姐你的表情太夸张了,笑死我了,要真靠那两袖清风的傻子姑爷养家,咱们一家子四五十口人,都要上街讨饭去了,咱们家光下人们一个月的月银都快五十两了。”
“你家姑爷私房钱多着呢,前几日他带回咱家两幅画,一幅是龚翠岩的《钟馗嫁妹图》,一幅是汤叔雅的《霜入千林图》,这两幅古画折成现银怎么也得六七千两吧。刚刚他又交给我一张房契,他花了四万多两在大市街买了十个铺面给我,再看他往书房里堆的那些古董,随便卖一件,也够咱家吃十年了。”章蕴之叹了口气,“青灯,你家姑爷做起官来板着张脸,在外头看着是挺威风的,可江南这些真正呼风唤雨的人,都想把他踩死。”
青灯拉着章蕴之的手宽慰她道:“小姐您聪明,姑爷人傻一点没关系,我也看出来了姑爷这种人,在小姐您面前扮痴,看着比小逢还要稚气,一穿上那身官服,大家都畏他惧他。”
门帘子被人撩开,进来的是端着汤盅的称心。
他瞧了眼青灯,害羞地垂首道:“二少奶奶,二爷要我喊您上楼去。”
章蕴之知道称心这小子喜欢青灯,故意逗他,“你这盅雪花冰糖燕窝是炖给我喝的吗?我正好想润一润嗓子。”假意伸手揭开汤盅盖子,称心连忙避开,将那汤盅放到书案上。
青灯瞪了他一眼,“小气鬼!我家小姐才不稀得喝你这东西呢。”
称心尴尬地搓着手,两只耳朵臊得通红。
章蕴之向书案后的青灯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傻子姑爷一直和我说,要给称心找个会算账的媳妇。青灯,你前几日不老喊手腕疼吗?你现在用的这把新算盘就是称心做的,用过后,你不是日日夸这把新算盘用得称心吗?赶紧喝喝燕窝,看看称不称心?”
青灯也羞答答地垂首不语。
章蕴之背着手往门外走去,“青灯,我上楼去喝你姑爷给我熬的养胃小米粥了。”她“啧”了一声,摇头道:“燕窝,这玩意儿味道也就那样,我不爱喝。”
她只管替称心说好话,能不能成事,要看青灯自己的心意。
有点羡慕这些即将陷入爱河的恋人,她和宋惟清之间,直接跳过了恋爱这一步,婚后也算甜蜜,只是有点遗憾,她对宋惟清的喜欢,远远不及宋惟清对她的喜欢。
***
回到楼上卧室,宋惟清带着小逢在浴盆里洗澡,章蕴之伸手探过水温,拿起水面上漂浮的木头鸭子,砸了一下宋惟清的脑袋,“水都洗凉了,还带着小逢在浴盆里胡闹。”
宋惟清将小人儿举高高来,小逢一离开水,“哇”的一声开始大哭,他又将小人儿放在水中浮游,小逢立刻不哭了,“咯咯咯”笑了起来。
宋惟清趴在浴桶边沿,对章蕴之笑道:“娘子,是小逢他不愿意出去。娘子你还没有洗澡吧?我叫丫鬟在旁边加个热水浴桶,我们一起玩。”
小逢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宋惟清上半身,奶声奶气道:“小宋哥哥,我想出去了,瞒瞒要是在旁边洗澡的话,这水里面都是你流的鼻血,脏死了,小逢不要呆在这么脏的水里。”
宋惟清屈指哈气,朝小逢脑门上弹了个清脆响亮的脑瓜崩儿,“不准拆台,你老尿床的事我都没拿出来说。”
小人儿一口咬在宋惟清肩膀上,章蕴之赶紧过去拉架,“小逢,松口,小宋哥哥虽然洗了澡,他身上还是有很多脏脏的东西,小心你咬了他,会中毒哦,变成很丑的小怪物哦。”
小逢松了口,落在宋惟清肩膀上的牙印渗出血珠。
小人儿委屈地哭道:“瞒瞒,是小宋哥哥尿床,他故意赖给小逢的……呜呜呜……小逢才不会尿床……小逢是家里最有种的男人……呜呜呜……”
家里最有种的男人?这什么奇怪的措辞,章蕴之越来越不能理解小逢的脑回路了。
为了止住小人儿的哭声,她到花盆里折了个小枝条,塞到小逢手中,抓着小人儿的手往宋惟清身上抽去。
“瞒瞒知道,都是小宋哥哥干的蠢事,他天天喝那么多茶,隔几晚上,就把我们睡的被子尿湿来,对不对啊?小逢。”小人儿开始笑了。
宋惟清:“……”
她还说他惯着小逢,家里最惯小逢脾气的,不正是她自己吗?
明妆领着两个丫鬟进入浴间,她站定在屏风外,向浴桶边打闹的章蕴之福身道:“二少奶奶,要给二爷添热水吗?”
章蕴之一把将小逢从浴桶里抱了出来,丫鬟赶紧拿吸水的长巾裹住小人儿。
还没等小逢开始哭闹,丫鬟已经抱着这个香香的奶团子去卧室穿衣了。
章蕴之、明妆皆长舒了一口气,每日给这小人儿洗澡和打仗一样。
听到屏风后的水声,那个朦胧的人影已经从浴桶中脱离。
屏风外的章蕴之道:“药罐子,你再泡一会儿,我看你身上有点过敏,你脖子间起了那么多红疹,我特意让家中的郎中给你配了沐浴用的药汤。”
宋惟清闻言,身子重新浸入浴桶中,“娘子——”
“嗯,我在呢。”章蕴之打开橱柜翻找睡衣。
丫鬟提着木桶,将药汤倒入浴桶之中,满室药香。
章蕴之找到了那套分体式的笨笨熊睡衣,宋惟清一直吵着要和她穿一模一样的,她给他量了尺寸赶制了一套出来。
她绕到屏风后,见他慵懒惬意地靠在浴桶内壁,柔和的烛光下,他的皮肤像牛奶一样光滑细嫩,水雾缭绕,他阴柔精致的五官,还有披散在肩上的湿发,无一不令章蕴之觉得自己在看女郎沐浴。
相反,白日她送查晶回家,隐隐约约察觉出查晶的喉间有异样。
她摸上了宋惟清的喉结,突出的软骨,男人的喉结特别明显。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异味,章蕴之吸了吸鼻子,“药汤变味道了?”
宋惟清压抑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刚才她那个极富挑逗意味的动作,让他身体有了强烈的反应,“娘子,你想吗?”
章蕴之:“想什么?我在想查小娘子。”
“你摸我的喉结,在想查小娘子?”宋惟清受不了这样的羞辱,他要是扮成女子模样,比查晶好看千百倍。
章蕴之没有发觉宋惟清在吃醋,平声道:“今日我送查小娘子回家,她母亲说,查小娘子可能只剩半年命了,希望我能娶查小娘子过门,完成查小娘子最后的心愿。”
“不可以,你是我娘子,就算你在户籍上的假身份是男人,还是改变不了你是我娘子的事实。”宋惟清的语气坚定。
“你不觉得查小娘子今日说到许愿井和如意树时,情绪过于激动了?你我都看出来了她没有心弱之症,她要如此伪装,是想掩盖什么呢?这十几桩毒杀亲夫案,死的人不无辜,被唆摆的那些娘子可怜,就说阿宝他娘谢夫人,只要再等几日,等到她父亲张克廉张大人回来,她可能就有底气与谢屠和离了。”
“不可能,张大人最重三纲五常,就是谢屠打死了谢夫人,张大人也不会允他女儿与谢屠和离。”宋惟清很清楚张克廉的为人,他可以是大昭的肱股之臣,百姓的青天老爷,但是他绝对做不了一位好父亲,他太看重宗族礼法了。
捋了捋她刚刚的话,查晶确实有古怪,他不想松口允准章蕴之娶查晶,以身做饵试探查晶。
宋惟清从浴桶中霍然起身,章蕴之忙用手捂住眼睛,跑到屏风外面去了。
他用巾帕揩拭身子,娘子避出去的速度比闪电还快,夫妻之间,至于如此生分?
“娘子,上回在府衙官廨,你对我那般主动,缘何现在待我倒像陌生人一般?”
章蕴之将他的睡衣搭在屏风上,不紧不慢说道:“我哥说,应该等你来追我,而不是我主动亲你抱你。你看你现在,一点都不矜持了,没穿衣服都敢大咧咧地让我看。”
宋惟清轻笑了几声,穿上了睡衣,一身窄袖窄裤,穿起来比宽大的寝袍行动方便。
“娘子,夫妻之间,不就是应该坦诚吗?我是想让你看清楚我身上有什么特殊印记,你后肩有一块玫瑰胎记,你知道我的胎记是怎么样的吗?它是长在哪里的?”
章蕴之摇头,忽然眼睛一亮。
“根本不需要记你身上的胎记,你眉心那颗红痣那么明显,要是你丢了,容易找得很。”
她就是不上套,宋惟清无可奈何,继续夹着尾巴装可怜。
章蕴之留在浴间沐浴更衣,宋惟清躺到拔步床上,哄小逢睡觉。
小人儿听了一会儿宋惟清讲的故事,越听越来精神,滚到床沿边,迈开小短腿,小跑到茶案旁,摸到一个大茶盅,斟满了茶水,跑回床边,双手举得高高的,“小宋哥哥,你给小逢讲了这么久故事,肯定口渴了吧,这是小逢给你倒的茶,要全喝光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