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人头攒头,聚集了麒麟街上所有的书坊老板,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刚进来的宋惟清。
宋惟清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笑道:“我和大家一样,都是来找章老板的,各位老板不必对我行官礼。”
章蕴之将主座让给了宋惟清,低声问道:“不去换身干爽衣服出来吗?”
宋惟清抿了口茶暖过身子,回道:“大家都等我这么久了,不用,直接议事吧。”
章蕴之颌首,命丫鬟给各位书坊老板再上一遍茶,她站在主座前面高声道:“官府的公文各位也看过了,今夜请宋府君过来,是想在他的见证下,让今夜这场借船洽谈更加公平、公正、公开。”
一贯书坊的老板王勤放下手中茶盏,“去年素京洪灾,下面十八府郡淹了十二个,四十多万亩粮田泡在水中,饿死几万百姓。本来以为今年光景能好一点,谁料到又来这么一场疯牛病,农户家里的耕牛死的死、伤的伤,一头耕牛能抵三个青壮劳动力,我手下勤快一点的庄户,已经开始犁田翻土种中稻了,他们要和老天抢时间,等到了雨季,秧苗的根没扎深的话,很容易被雨水冲掉,今年的收成堪忧啊。再多死几个百姓,我们卖书的生意会越来越不好做,大家伙挣得不就是人气钱吗?”
花厅内的书坊老板纷纷点头附和,宋惟清今日代表江南官府发出公告,由官府出钱购买耕牛借给农户,等农户收获粮食后再返还官府租金,如果想向官府购买耕牛的话,官府让利三成,购买耕牛的农户甚至可以分期付款给官府。
此公告一出,江南官府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水涨船高,之前江南官府失去的民心也挽回了一点。
疯牛病影响最严重的是素京下面的府郡,官府采买的耕牛主要提供给素京的农户,将采买的耕牛从其他省份运回素京是一个大问题。
水陆运输中,水路运输方便快捷。
素京府衙的公费本就不充裕,买完耕牛后无力支撑添置运输官船的钱,且采买官船又要花时间,给农户分发耕牛又要耗时间,向商人借船是目前最优举。
章蕴之坐到宋惟清下首位置,肃声道:“各位老板,江南官府采买耕牛的事情刻不容缓,今夜我婆娑书坊先表个态,愿出一百条运书商船,与江南百姓渡过眼下这个难关。”
底下各书坊的老板一片哗然,一百条运书商船,婆娑书坊难道不做生意了吗?这几乎占了他家八成的商船量。
宝圣书坊的林老板拱手问道:“敢问章老板,您家出的是大船、中船、还是小船?”
章蕴之正色道:“我家不用小船,这一百条运书商船中,有四十条大船,六十条中船。”
各家书坊老板倒吸了口凉气,婆娑书坊竟然把所有的大船借给江南官府运耕牛。
大盛书坊的雷老板问道:“敢问宋府君,要是我们借了商船给官府,运送耕牛过程中,商船损坏的维修费、船面清洁费、过关税费等等这些费用是官府出,还是我们出?”
宋惟清向各书坊老板拱手道:“一律由江南官府支出。”
花厅的人声渐渐消失,各书坊老板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商人,官府要是欠他们钱不还,他们能拿官府怎么办?
章蕴之知道江南官府的名声不好,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她命女使抬上十箱黄金,这都是她从崔白圭手上借来的。
一时间花厅内金光灿烂。
章蕴之:“各位请看,这些是江南官府的保证金,江南官府的诚意大家也看到了。我知道运书商船是大家吃饭的家伙,各位别怕耽误自家书坊的生意,要是缺了什么货源,尽管来我婆娑书坊进货,我给大家让利三成,如何?”
各家书坊老板交头接耳,三美书坊的陈老板问道:“章老板,你家出了一百条商船,你们婆娑书坊的货源都成问题,如何帮我们解决货源问题?”
章蕴之笑道:“用水路运书肯定不行了,还有陆路,我们婆娑书坊已经和雨花阁的逍遥驿站达成合作,大家不相信我,难道也不相信卜老板吗?”
雨花阁的逍遥驿站专门运送情报,同时押送价值贵重的货物,以运费昂贵、安全性强、速度特快出名,主要还是贵。
一贯书坊的王勤:“大家静一静,章老板亏本也要给我们提供货源,我们一贯书坊不担心生意问题,出运书商船五十条,包含二十条大船,二十条中船,十条小船。”
章蕴之向王勤点头微笑,王勤回之一笑。
大盛书坊的雷老板:“我家出四十条运书商船。”
宝圣书坊的林老板:“我家也是。”
三美书坊的陈老板:“我家出三十五条运书商船。”
文枢书坊的戴老板:“我家也是。”
长春书坊的齐老板:“我家出三十条。”
两衡书坊的刘老板:“我家也出三十条。”
……
就连最抠门的博古书坊的毛老板都出了三十条商船,他旁边的刘老板问道:“老毛,你不是算准了官府会向我们借船吗?不敲一笔,发发国难财,这不像你的性格啊?”
毛老板笑道:“我们赚的都是老百姓的钱,要是这个时候发国难财,那就忒不是个东西了,和衙门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老爷有什么分别?我老毛不做那种鸟人。”
齐老板凑过来说道:“对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今天都是匹夫。我老齐虽然是卖书的,但是一筐字都识不全,我们商人脱了贱籍后,我教我家毛头们拼命读书考科举,把那些贪官挤下去。我还和他们说,要是他们来日做了官,敢欺压百姓的话,我就不认他们这些鸟儿子,还要拿刀砍死他们这些小畜生。”
大家哄然一笑。
主座的宋惟清起身,向各书坊老板弯腰作揖道:“各位老板,惟清今夜替江南百姓谢过大家。”言罢,用衣袖揩去眼角溢出的泪花。
第70章
送走麒麟街各书坊老板后,章蕴之到账房内看青灯理账。
“噼呖啪啦”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翻动账册书页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理账女使的长吁短叹。
章蕴之窝在摇椅上,看坐在书案后的青灯眉心疙瘩越来越多,掷了一个枇杷到她怀中,“吃点水果喝口茶,账目是永远理不完的,别把人给累坏了,你名字虽然叫青灯,也不用可劲儿燃烧自己。”
账房内打算盘的女使掩唇偷笑,青灯肃声道:“笑什么笑!手里的算盘不准停!”
章蕴之托腮凝望着端正肃容的青灯,这姑娘一身管家理账的好本事,做事一丝不苟,每日完成分内的差事后,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坐在账房内翻账册,她是令章蕴之万分敬畏的“工作狂魔”。
摇椅“吱呀吱呀”作响,章蕴之打了会儿盹,账房内的算盘珠子声渐渐止息。
她打了个哈欠,抿了口牛乳茶,问旁边打扇的丫鬟:“什么时辰了?”
丫鬟:“亥时四刻。”
“咕咕咕……咕咕咕……”
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丫鬟跑过去取鸽子脚上绑的小竹筒。
章蕴之接过小竹筒,倒出一张字条,雨花阁已经抓到了在素京下辖府郡传播疯牛病的那伙龙游商人,这些人落网后全部自刎,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他们没有户籍,无从查找身份,谢家人做事竟如此缜密。
江南官府采买耕牛一事,恐因谢家再生变数,章蕴之为此花重金请雨花阁的剑士护送运输耕牛的商船,这些年她积攒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
走到书案边,青灯正在账簿上圈点。
章蕴之:“青灯,仅凭借账目上的现银,我们婆娑书坊的生意支撑得下去吗?”
青灯揉着自己的眉心道:“勉强支撑得下去。”她的眼神疲惫,看向章蕴之的目光散漫,“小姐,我不明白,江南官府何必要花这么多人力物力财力买耕牛呢?直接将这些钱散给百姓不好吗?足够他们一年吃喝了。”
章蕴之:“那明年呢?后年呢?一直给他们发钱吗?这样只会养出懒汉来,给他们耕牛,是希望他们勤耕不辍。官贪民苦,百姓固然值得可怜,可我们要帮扶的是百姓的心,要他们靠勤劳致富,而不是靠接济度日。”
江南官府若直接予百姓钱财,帮得了他们一时,帮不了他们一世。
章蕴之轻轻拍了一下青灯的肩膀,“你也早点休息,就算我们账目上的银两所剩无几,还有那一室救命钱呢。从明日开始,店里的伙计加一成薪水,麒麟街上各家书坊都要在我们家拿货,店里未来一个月有得忙了。青灯,你和伙计们说,我们大家一起熬过这一个月,今年年底的花红翻倍。”
青灯搁下了手中笔,笑道:“那今年小姐你岂不是一分钱都没落到自己口袋里,明年咱们家里喝西北风吗?”
章蕴之指了指上面,“咱们家有楼上那傻子姑爷养着呢,饿不着。”
青灯学着宋惟清的模样,起身向章蕴之拱手作揖道:“娘子,我回来了,这是我这个月的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