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宋惟清好像在偷翠云的孩子一样,有点儿越不过心中的那道坎儿,对翠云这个可怜的女人怀着深深的负罪感。
千古一帝的生母,在史书上连名字都找不到,宫门一闭,翠云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儿子了。
宋惟清手中的笔顿了顿,他从章蕴之的语气中,听出了她对翠云的怜悯,“算了,不用你去找李拙,我让别人去办这件事情。翠云不能呆在你那里,沈太后的人可能已经到了江南。”他握笔的手开始颤抖,“事关皇储,你不能掺和到这件事中来,刚才是我欠思量了。”
他搁下了手中笔,走到窗边,吹了声口哨,一个少年倒挂在屋檐之下,笑道:“主子,您挨打的时候不喊我,和夫人说悄悄话的时候倒叫我出来。”少年往右晃动身子,盯着房内抱着婴孩坐在床上的章蕴之,“夫人还像以前一样漂亮。”
宋惟清屈指在少年额上弹了一下,“零零七,你倒着看人,能看出美丑来?”
少年揉着自己的额头,向宋惟清扮了个鬼脸。
“倒着看夫人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我想和五二零换一换,我来保护夫人,她来保护主子您。”
章蕴之走到窗边,和零零七打了个招呼,少年高兴地晃来晃去。
宋惟清轻咳了一声,“好了,零零七,别挂在屋檐上晃了,把孩子抱走,送到李拙那里。”
章蕴之有些担忧,搂紧了怀中的婴孩,“零零七要是摔了孩子怎么办?”
落地的少年灿烂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夫人,您放心,我可会抱孩子了,主子他是婴孩时,我就抱着他逃过追杀。我今年三十四了,夫人看不出来吗?”
章蕴之想要上手摸摸少年的面皮,少年也把脑袋往她手上靠。
宋惟清抓住了章蕴之的手,瞪了少年一眼,“零零七,往后退几步,离我娘子远点。”他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娘子,零零七是兵人,他们体质特殊,不会衰老。”
兵人从小服药,不会衰老,寿命比正常人短一半,三十五岁是他们的生命极限。
宋惟清将孩子抱给零零七,弹指一瞬,已不见少年身影。
好快的轻功。
章蕴之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四处张望,“药罐子,这些暗卫都是藏在哪里的?他们不要吃喝拉撒吗?为什么一发信号他们就来了?屋顶上不会还有人听我们说话吧?”
宋惟清轻轻扳回她的身子,关上了窗子。
“娘子,夜深了,你今日在我这儿睡吧。”
章蕴之摇头,“我不睡,你也不能睡,我们得想办法向谢家澄清谢老太爷之死。”
宋惟清打了个哈欠,一瘸一拐地躺回到床上,扯过被子,阖上眼睛假寐。
章蕴之看他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扑到被面上,揉捏他滑腻的脸蛋,“你已经想出了解困之法?”
宋惟清不吱声,整个人缩进被窝里。
被窝里传来他含混不清的声音,章蕴之好奇他说了些什么,欲要掀开被子,被子的四个角都被宋惟清紧紧压住,他还在里面喋喋不休。
章蕴之爬到床尾,从被子下面的空隙钻了进去,好不容易钻到了床头,和宋惟清面对面,这个人嘴巴紧抿成一条线。
章蕴之:“你刚刚说了什么?”
温软湿润的鼻息喷洒在他脸上,幽幽的体香钻入他鼻内,令他心神摇曳。
“这是秘密,恐防有人偷听,你把耳朵凑到我唇边来。”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章蕴之艰难地滚动自己的身子,被子里的空间太窄小了,她好像嵌在他身上一样,终于把耳朵贴到了他唇边,“可以说了,你声音尽量小一点。”
几个微弱的字音萦绕在她耳畔。
“听不清,药罐子,你稍微大点声。”
声音还是很微弱,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紧紧搂抱住她,笑道:“听清楚了刚刚那句话吗?”
“没有。”她一头雾水。
他吻了一下她的耳垂,感受到怀中人身子轻微颤动了一下,唇角勾起,“阿蕴,你这只耳朵听不清,换只耳朵可能就听清了。”
章蕴之觉得有道理,她另一只耳朵的听力更好,他箍得自己太紧了,极度艰难地翻动身子,背对着他,“好了,你可以说了。”
“我拥住了我的小刺瑰。”
他的声音很温柔,这一次她听得格外清晰,连带他的呼吸声一起。
“娘子,你都听懂了翠云是怎么怀上孩子的,我们也试一试,好不好?”
他啄吻她的后颈,她的身子很敏感,好似一团轻颤的软玉落在他怀中。
听得她的气息急促起来,他用手背贴紧她潮热的面颊,“害怕吗?”
“翠云是怎么怀上孩子的?”章蕴之回想翠云和她说的话,喃喃自语道:“第一步,脱衣服,第二步,亲吻抚摸,第三步,她接受了药罐子,不,应该是朱煦那玩意儿的鞭笞。”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药罐子,所以是靠哪一步将小人儿放进翠云肚子里的呢?”
“鞭笞?”宋惟清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这个词用得太狂野了。
“是鞭笞这一步吗?可是你又没有那玩意儿?”章蕴之对他眨巴着眼睛,说话的语调极其认真。
“我没有?”宋惟清有点怀疑自己,在她眼中,自己怎么会没有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又不是太监,每个男人必备的东西他怎么会没有?
“对啊,你没有。”章蕴之的语气笃定极了。
“咳咳咳……”宋惟清干咳了几声,为自己分辩道∶“阿蕴,你定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别的暂且不论,此物我是一定有的。”
“你就是没有,而且就算你有,我也不会同意你对我那样的,因为你不行。”章蕴之觉得那是个不尊重她的行为,宋惟清嘴上说想那样干,但真的干起来的话,会伤害她的身体,在她身体上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他狠不下心,所以他不行。
“我不行?就算我有了那玩意儿,我也不行?阿蕴,我天天喝药不错,可我身子也没虚到那种地步。”宋惟清心里很难过,今日是他着急了些,她肯定是在说气话气自己,一定是的,绝对是,不可能不是。
章蕴之掀开了被子,盘腿坐了起来,脸上的红晕褪散了大半,“这不是身子虚不虚的问题,是你不会像朱煦那样,用鞭子抽我。”她指着他的腰带问道:“没有鞭子,用腰带鞭笞也能怀上孩子吗?我觉得不是鞭笞这一步让翠云怀上孩子的,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阿蕴,你说的那玩意儿是鞭子?”宋惟清恍然大悟,朱煦那个变态确实有这种特殊癖好,他刚刚和娘子说了那么多,两个人说的竟然不是一个东西。
看着眼前这个完全不通人事的姑娘,他怀疑她在装傻充楞,“阿蕴,你们家乡男女成婚后怎么孕育子嗣的?”
章蕴之:“我和我哥都是在和平医院的生育舱里出生的。”
宋惟清:“和平医院?生育舱?”
章蕴之:“和平医院就和你们这里的医馆一样,生育舱就是专门培育小孩的地方,我们家乡生小孩和种玫瑰是一模一样的,只要将男女的基因种子放在那个透明玻璃舱里,不停地往里面灌溉营养液,基因种子历时一个月,就会发育成一个婴儿。你们是十月怀胎,我们一个月就够了,那个生育舱就和鸡蛋的形状差不多。”
宋惟清听得云里雾里的,她又在骗自己,她一定是讨厌他过分亲近的触碰。
章蕴之看他那疑惑的眼神,就知道他不信自己,但她确实是以这种方式出生的,在她那个世界,还可以选择基因种子中的基因片段,她父母尊重自然规律,能够接受有瑕疵的孩子,而那些被筛选过基因片段的完美婴儿,他们中长大后有九成以上的概率患上情感淡漠症。
没有七情六欲,自然完美无瑕。
“药罐子,你不要这么失落,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宋惟清太敏感了,她和他相处这么久,他不开心,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腿上还有伤,等你伤养好了,谢家的人不找你麻烦了,你再慢慢教我大昭的女子是如何伺候夫君的。”
伺候,这个词她应该没有说错,她反反复复在书上见到、在人嘴里听到这个词。
她一碰到这个词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大昭男女成婚后,妻子和丈夫的地位并不平等,用伺候这个词,让她觉得为人妻子,好似被娘家卖到夫家做了高级管家婆一样。
宋惟清一怔,她处处迁就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包容自己,是他想要的太多了,对她的要求太高了。
他对她只有单薄的喜欢,就像她说的那样,成日黏着她,对她死缠烂打,只要她在情感上稍微偏向自己,他就得寸进尺,吓得她又退了回去。
难怪上一世,他至死只得到了她的怜悯。
他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利用她对自己的怜悯,把她绑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