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错了,大错特错。
房门外响起周衙内的声音,“宋府君,巡城兵马司衙门的人撤了。”
章蕴之整理好身上凌乱的衣衫,打开门问道:“周衙内,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撤的吗?”
周衙内:“我找人打听过了,小谢大人的父亲被谢太太毒死了,谢太太投井自尽,和上回谢屠被他夫人毒死的情景一模一样。听说城中类似的案件有十几桩,管刑狱的按台衙门一直压着这些案子,马上是皇上生母萧太妃娘娘的寿辰,这种事情总归显得有些邪门,坏了宫中贵人的心情就不好了。”
周衙内听不见房内宋惟清的动静,压低声音问道:“章郎君,我们府君怎么了?”
章蕴之:“腿伤了,这么多事情压他身上,心情不太好。”她给了周衙内几张银票,“今日衙门里的衙差捕快都辛苦了,这些钱是你们府君赏给大家喝酒吃肉的,你最会张罗这种事,赶紧去吧。”
周衙内笑道:“那锦衣卫那边也要一样吗?”
张克廉治下严谨,锦衣卫是他手下的人,章蕴之摇头道:“你们府君只说了慰劳衙差捕快。”
周衙内离开,章蕴之关上了门。
她转到卧房后面的小室,炉子上的药汤还温着,她尝了一口,不用重新加热了。
端着药碗走到床旁,宋惟清贴着墙躺着,被子散乱一团,丢在一旁。
“你身上寝衣单薄,夜里寒凉,再不盖好被子,加上风寒之症,有你苦头吃的。”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几上,抱起被子,盖在他身上,“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不懂闺房之乐?”
“闺房之乐”这个词是萧晚吟告诉她的,用在这里应该没有错。
“我在气我自己。”他翻了个身,瞧见她正端起药碗,“阿蕴,你放下,我不要你对我这样好,我不配。”
“帮你端个药碗就是对你好吗?”她在床头竖了个软枕,让他靠在那里,将药碗递给他,笑道:“给你,喝了这碗毒药,我好做寡妇。”
宋惟清没用汤匙,唇贴着碗边,饮得一滴不剩,开玩笑道:“喝完了,阿蕴,你躺到被窝里来等我死。”
章蕴之:“我刚嫁给你时,是盼着你死,现在呢,想要你活,因为我在萧先生面前撂下了狠话,我不服他轻视你,我要你活,而且要你活得像个太阳一样,灼瞎萧先生的眼睛才好。”
他浅浅一笑,抿唇不语,浓密卷翘的羽睫轻轻颤动,在他瓷白的肌肤上投下剪影。
忽而,他的瞳孔猛然一缩,温软的唇贴了上来,好甜,是糖的味道,嘴里的药味渐渐散去,扣住她的后脑,直到她的呼吸快要窒住时,才松了手。
“你喝的药真苦。”她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这颗不给你吃了,吃多了糖,牙会疼。”
“我想再喝一碗药。”他不怕牙疼,还想吃这样的糖。
章蕴之脱了外衫,躺进了被窝里,“冷得很,我不去给你熬药。你爱喝药尽管喝,等你喝药喝傻了,我就把你所有家财诓骗到手,将你这个傻瓜扫地出门,没有人会给你糖吃的。”
他将背后靠着的软枕放下,贴着里面的墙躺着,她主动靠了过来,依偎在他怀中。
她顽皮地伸出冰凉的手,覆上他腹部沤暖来。
“药罐子,我在对你使坏呢,刚刚端药碗是对你好,现在是对你坏,一好一坏,扯平了。你不要纠结什么配不配的,要是觉得亏欠我,就对我比之前还要好上十倍百倍,我如何都配得上你对我的好。”
他搂紧了怀中的人儿,无声一叹。
她懵懵懂懂,不会说什么勾人的情话,刚才的吻也很笨拙,任是无情如她,也撩人春心。
“药罐子,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是糖糊了嗓子眼吗?”
“没有被药苦死,被你这个小坏蛋喂的那颗糖,甜得齁死了。”唇贴在她额上,吻过她的眉眼鼻尖,快要吻上她的唇角时,她笑了起来。
他不解道:“笑什么?”
“药罐子,你的胡茬刺得我脸痒痒。”
第69章
短短时间内,谢家死了三个重要的男人——谢老太爷、谢老爷、谢屠。
三代家主之死皆与女子有关,江南文人中不乏尖酸刻薄之辈,有看不惯谢家男子好色风流作风的,添油加醋作了许多打油诗,讽刺挖苦江南乌衣巷谢氏。
素京食肆酒楼中,四面八方来的客人们都在谈论谢家近来的怪事,加上怪力鬼神之说,素京城中那十几桩类似的毒杀亲夫案显得尤为迷离扑朔。
坊间对于谢老太爷之死的风向陡然转变,不知是谁泄露了谢戮父亲谢老爷与他兄嫂弟妹的苟且之事,素京百姓都称宋惟清是在为谢家肃正家风,谢老太爷为老不尊,强纳妙龄少女为妾,谢氏一门皆是道德沦丧的败类。
花楼寝间,宋惟清站在穿衣镜前,捏着把剃刀,认真仔细地刮去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
小逢坐在旁边的小鹿靠椅上,称心站在小人儿身边,朗诵《经世奇谋》给小逢听。
讲到一桩“老鸡蓄毒”的奇案:晋中民妇王氏,被人诬陷毒杀亲夫,她的夫君在外经商三年未归,一归家吃了妻子王氏做的老母鸡肉后,离奇失踪,乡亲邻里怀疑是王氏与奸夫合谋杀害自家的丈夫。经当地知县调查,王氏家的老母鸡养了将近二十年,散养的老母鸡喜欢吃蜈蚣之类的毒虫,二十年鸡肉沉淀的毒素,直接把王氏的丈夫毒得骨肉腐蚀殆尽,只在死者死前沐浴的澡盆里找到牙齿三只,证明王氏清白。
宋惟清听完这个阴森森的故事,顿觉身上凉飕飕的。
坐在小椅子上的小逢拍着小手笑道:“称心哥哥,再讲一个,真好玩,瞒瞒说我们早上吃老母鸡汤煮的面,等晚上小逢洗完澡后,也会只剩下三颗牙齿吗?那小逢下回和阿宝、小月牙他们玩躲猫猫之前,喝一碗老母鸡汤,他们就找不到小逢了。”
小人儿没有听懂《经世奇谋》里的这个故事,以为王氏的丈夫只是短暂消失了。
称心翻过一页,准备读另一个故事给小逢听,宋惟清扔下剃刀,绞湿了帕子擦干净脸后,抱起小逢,埋头用下巴蹭这小人儿软嫩的脸蛋,“小逢,小宋哥哥的胡茬扎不扎?”
小逢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一撮小胡子,粘在嘴唇上面,“小宋哥哥,大郎哥哥他说,有胡子的是有种的男人,没胡子的是没种的男人。小宋哥哥没有胡子,小宋哥哥没有种,小逢不学小宋哥哥,小逢要做家里最有种的男人。”
宋惟清:“……”
小逢这小人儿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章蕴之进到寝间,听到称心给小逢念的不是童话书,微微皱眉道:“称心,你怎么念这本书给小逢听?这不是他这个年纪该听的书。”
称心看了一下封面的书名,没有错,对章蕴之道:“二少奶奶,这是小逢自己要求我给他念的。”
章蕴之:“小逢,你和瞒瞒说说,你要称心哥哥给你读哪本书?”
小逢:“金、丝、奇、猫。”小人儿咬字很清楚。
章蕴之夺过称心手里的那卷《经世奇谋》,卷起书册往宋惟清头上怒砸了几下,“叫你给小逢讲故事,你推给称心做,这是给小逢念了一早上什么鬼书啊。”
小逢肉肉的小手挡在宋惟清头上,“瞒瞒,不要打小宋哥哥,要是把小宋哥哥打傻了,他就不记得欠小逢的一百六十七串糖葫芦了。”
“怪不得小逢的饭量越来越小了,都是你惯的,瞒着我偷偷给他吃了那么多零嘴儿。”章蕴之越说越气,拧了宋惟清身上几下。
青灯领着几个丫鬟进来铺床叠被,更换寝间的纱帐帘幔,见章蕴之在和宋惟清打闹,笑道:“小姐,最近城西那边多了一座许愿井,专门圆常日被夫君殴打责骂的娘子们的心愿,听说只要拿只肥鹅往许愿井旁那棵树上一挂,再往井里掷枚铜钱,许愿者那讨人嫌的丈夫第二日就能下去见阎王喽。”
章蕴之:“青灯,那许愿井真灵验吗?”
青灯用玉钩笼住床上悬的红绡帐,“灵验得很,谢太太和谢夫人都去过许愿井,谢老爷和谢屠可不就是第二日升天的吗?”
“咱们也拿只肥鹅,去许愿井旁那棵树上挂一挂。”章蕴之脱口而出。
站在宋惟清身旁的称心提醒他道:“二爷,二少奶奶她想您死呢,您赶紧劝劝她,让她消消气。”
宋惟清思忖片刻,吩咐称心道:“你速去洪武门街口那里挑两只肥鹅来。”
称心边往门外走,边小声嘟囔道:“古往今来蠢得递刀剑请别人杀自己的,恐怕也就我家这痴情种般的二爷了。”
廊道上的赤羽鹦鹉耳朵尖,大叫道:“痴情种!痴情种!”
***
城西许愿井这边搭了一片杂耍戏棚。
一个满身肌肉的壮汉正在表演吞剑,长剑一寸寸没入汉子咽喉,围观的游人看客喝彩叫好声一潮高过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