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之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往宋惟清身上甩了一巴掌,“你和哥哥都不是好东西,一个教小逢骂人,一个教小逢打人,再这样惯下去,小逢和你们两个一样,都学成泼猴了。”
宋惟清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手轻柔地抚着小逢的背。
小逢止了哭声,肩背一耸一耸的,抽抽噎噎道:“瞒瞒,是阿宝不对,他骂小宋哥哥是坏蛋,说小宋哥哥把他太爷爷绑走了,我就和阿宝、和阿宝他说,小宋哥哥是专门抓坏蛋的,阿宝的太爷爷、阿宝的太爷爷他才是、才是坏蛋。”小人儿说到后面,又委屈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哼”了一声,补了一句:“我和阿宝不是朋友了。”
宋惟清知道小逢是为了他和阿宝打起来的,更加心疼怀中的小人儿,哄道:“小逢不哭了,小宋哥哥明日带你骑大马,咱么去斗门桥那里买好吃的,好不好?”
丫鬟把脸上缠着绷带的阿宝抱了进来,阿宝红着眼眶,伸手要章蕴之抱抱。
章蕴之起身,将阿宝搂抱进怀中,阿宝一直哭着喊着要他阿娘,这小人儿口中不住喃喃道:“阿宝不要勇敢了……阿宝想要阿娘回来……阿宝脸上痛痛……阿宝要阿娘呼呼……”
明妆走到宋惟清身旁,对他怀中的小逢小声道:“小逢,阿宝的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们这些姐姐知道小逢没有欺负阿宝,阿宝只有小逢一个好朋友,阿宝再也看不到他娘亲了,所以今天心情才不好,我们小逢最乖了,不要和阿宝生气了好不好?”
小逢:“明妆姐姐,阿宝的娘亲和小逢的娘亲去的是一个地方吗?”
明妆摸着小逢汗湿了的胎发,“是一个地方。”
小逢不哭了,要宋惟清抱着自己到阿宝身边去,小人儿对哭泣的阿宝大声道:“对不起!阿宝!”
章蕴之怀里的阿宝闭紧小嘴巴,愣愣地看着小逢,又抬头看了眼章蕴之。
章蕴之抚摸着阿宝柔软的顶发,温声道:“阿宝,小逢不是故意的,我帮阿宝打坏蛋哥哥几下好不好?都是他惹的祸,害得我们阿宝和小逢打架。”说罢,她捏紧拳头往宋惟清身上轻轻砸了几下。
宋惟清配合地“嗷嗷”叫了起来。
小逢也捏起小拳头,往自己胸口砸了一拳,“阿宝,你别哭了,明天小宋哥哥带我们骑大马,我们一起去斗门桥吃好吃的,我魏小逢和你谢阿宝永远是好朋友。”小逢不赞同章蕴之喊宋惟清为“坏蛋哥哥”,这小人儿说“小宋哥哥”四个字时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叫出来的。
阿宝牵起了小逢的手,两个小人儿互相用衣袖给对方擦脸上的眼泪,开开心心地蹦跶到院子里,继续玩烟火棒。
进门的青灯笑道:“这两孩子,都是不记仇的。”她手中捧着个白瓷罐子,揭开给宋惟清看,“姑爷,这是我家小姐特地给您做的樱桃干,您尝尝。”
宋惟清用银签叉了一个送进嘴里,这熟悉的味道,和前一世她做的樱桃干分毫不差。
章蕴之见他眼眶湿润,“怎么了?我做的不好吃吗?药罐子。”她是在《宋少师与妻书》中看到,他爱吃妻子章氏做的樱桃干,素京樱桃一上市,她就按照书上的办法,做了几罐子出来。
宋惟清吞咽下喉中的果肉,哽咽道:“好吃,娘子,小逢不是对樱桃过敏吗?你怎么还做这个给我吃?”
章蕴之叫青灯盖上装樱桃干的白瓷罐子,对宋惟清道:“你带去衙门吃,别在小逢面前吃就行。”
宋惟清颌首,娘子对他真体贴。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衙内冲了进来,一个滑跪,扑倒在宋惟清脚边道:“府君,大事不好了,谢老太爷在咱们府衙牢房内吊死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中庸》。
②∶出自《礼记》。
第66章
进到牢室内,两旁的衙差高高举着手中的灯笼,在明亮的烛火照耀下,宋惟清见到头发花白的谢老太爷悬在房梁上,他脖子上缠的应该是自己的裤腰带,两只浑浊暗黄的眼球瞪得圆鼓鼓的,舌头伸得老长,死相可怖。
衙差听得宋惟清的差遣,用刀割断了悬在梁上的腰带,抱着尚有余温的谢老太爷的尸体,将他放置到牢房的土炕上。
周衙内几次用手拂谢老太爷的眼皮,谢老太爷就是不闭眼,应了那句“死不瞑目”。
忽而见谢老太爷手中攥着一块碎布,周衙内将那碎布扯了出来,摊开在掌心上照着光亮一看,上面是血淋淋的几行字——“江南风雨如晦,催我命者,宋家竖子。宋贼居心叵测,今日夺我命,来日江南百万庶民,皆为他剑下鬼。法不可变,礼不可废,能止江南风雨者,唯有乌衣巷中人。”
“这这这,宋府君,这糟老头子死了也不忘攀扯你。”周衙内捧着那块碎布,手脚不住地颤抖,谢老太爷就这样自戕了,这哪是宋惟清催这坏老头子的命,明明是坏老头子催素京府衙上下的命。
宋惟清镇定自若,接过周衙内手里的碎布,放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周衙内,你别这么紧张,我们都中了谢家的圈套,你速速将昨日在大市街击鼓鸣冤的那个农民抓回来。”
“周衙内,你不用去抓了,宋府君,我帮你把这刁滑的汉子带来了。”张克廉迈入牢室内,身后跟着十几个锦衣卫,最前头的两个锦衣卫架着个黑面汉子。
张克廉:“宋府君,昨夜我在你们府衙看《素京府志》,听到你们牢头说谢老太爷吊死后,就觉得事情蹊跷,叫了一队锦衣卫去找这个汉子。”他向穿着飞鱼服的一个锦衣卫小旗道:“你和宋府君讲讲当时的情况。”
锦衣卫小旗对宋惟清拱手行礼,“宋府君,卑职奉张大人之命,全城搜捕这汉子,在洪武门街口那里碰到谢家家仆要杀这汉子灭口。”他看了眼周衙内,“昨日卑职和这位周衙内一起去过乌衣巷谢家,卑职记得谢家仆人的长相。”
被锦衣卫辖制住的农汉见到宋惟清,想要挣脱左右的束缚,高声道:“宋府君,小的昨日在大市街击鸣冤鼓,小的确实有冤啊,小的十二岁的妹子素芬,服侍谢家这老棺材一个多月了。”
周衙内甩了农汉一巴掌,怒道:“冤什么冤?我和宋府君才真冤枉呢,为了替你这奸诈的汉子出头,我昨日在谢家挨了他家仆人好几闷棍,我们宋府君被你连累的成了逼死谢老太爷的罪人。”
“咳咳咳——”张克廉咳嗽了几声,笑眯眯地拉扯开还要殴打农汉的周衙内,“小周啊,你家宋府君怎么成了罪人了?谢老太爷一死,世间少了一个坏人,妙哉妙哉。”
“妙妙妙。”周衙内哭了起来,用衣袖揩着眼泪,“张大人,你和我们宋府君都是大官,背后有靠山的,我周小米就是个小吏,一个月拿几两碎银子,被你和宋府君当枪使了,谢老太爷是我带人抓的,谢家人能放过我?”
周衙内哭着哭着,抱住了宋惟清的腿,“我的府君啊啊啊啊啊啊,我周小米也算男人了一回,要是被谢家人暗杀了,府君你一定要找副金棺材,把我的尸身放进去,埋在一块风水宝地,逢年过节给我多多烧纸钱,我最喜欢樱桃小口杨柳腰的姑娘了,府君您别忘了给我烧几个纸糊的美人。”
宋惟清:“……”
张克廉拍着撒泼打滚的周衙内的肩膀,安慰道:“莫哭莫哭,小周啊,我老张就是你的靠山,这么多锦衣卫护着你,还怕保不了你的命。”
宋惟清:“周衙内,快点撒开手,你再抱着本官的腿,本官叫人砍断你的胳膊,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谁也不能从本官手上抢过你的命去。”
周衙内得了准话儿,心里宽慰些,现下三更半夜的,宋惟清、张克廉二人一日多没阖眼,他走到茶水房给这二人煮醒神茶,想到自己得靠着宋张这两座大山,大方地拿出了珍藏十年的老山参一根,揪了点人参渣渣到茶水中。
牢室里的宋惟清开始审问农汉,李师爷坐在旁边记录,张克廉睡在土炕上,和谢老太爷的尸首并排躺着“打盹儿”。
宋惟清:“汉子,谢家为什么事杀你灭口?”
农汉:“他们诬赖我家妹子素芬盗走了《般若心经》,然后偷偷交给我藏着。谢家的仆人到我家翻箱倒柜,没有找到那本经书,学宫的萧先生最近弘扬佛法,市面上经书的价格暴涨,那本《般若心经》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五十多万两。我要是有这种宝贝,早就换了钱到雨花阁买伞暗杀这谢老色鬼,带着我家妹子远走高飞了。”
学政衙门一直寻找的那本被人盗换的《般若心经》果然在谢家。
宋惟清用炭笔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写写画画,马上就是萧太妃的生辰了,两京十三省都要给这位天子生母敬献生辰礼,萧太妃派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公公下江南,指明要素京青天书局珍藏的《般若心经》,这本经书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这个时候丢。
听到农汉刚刚话语间提到萧先生,他想起了自己老师对萧鉴明的评价——“圣人从不执刀,杀人也用学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