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抱着牧童上了豪爷的马,章蕴之塞给牧童一把糖,“小友,等家里安定下来,想读书的话,到橘子坊慈幼局那里报我的名字,我叫章百万。”
豪爷用粗壮的胳膊撞了一下章蕴之的胳膊,指着她咧嘴笑道:“村娃子,这是我们江南有名的章大善人,你今日遇到他也算你的造化,下回想进城来,到你们安平村口挂条红带子,我的马队看到了,就会捎带你进城,省得你这村娃子还要走五十里路到城里来。”
宋惟清挤进了豪爷和章蕴之中间,豪爷厚重的巴掌拍到了宋惟清肩膀上,豪爷“哎”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宋惟清一番,“你不是那个成日跟在我这百万兄弟屁股后面的崔王八吧?”崔白圭名字中的“白圭”二字谐音是“白龟”,豪爷是在江湖道上混的,说话粗俗,瞧不上崔白圭这类贵族公子,觉得这些贵公子说话矫揉造作,文里文气地和他扯上白天,他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脾气火暴急躁的他给崔白圭安了个崔王八的绰号。
宋惟清朝豪爷打了一恭,“我是章老板最亲近的人,我叫宋霜卿。”这“霜卿”二字是他给自己取的别号,他最喜欢《书幽芳亭记》里的一句话——“雪霜凌厉而见杀,来岁不改其性也”,无论人间霜雪如何摧残折磨你的意志,也不改换本心,这就是他的别号出处。
豪爷一拳头砸在宋惟清胸口处,宋惟清巍然不动,豪爷抬起脚踢在宋惟清小腿上,宋惟清仍然站得很稳。
豪爷笑道:“你有点意思哈,比那个满口‘之乎者也’的崔王八强些,宋霜卿这个名字读起来拗口,我这粗汉子也记不住,以后就叫你宋雪人吧。”
章蕴之:“?”
宋惟清对豪爷拱手笑道:“雪人,霜卿,一个意思,豪爷当真机敏,雪人好生佩服。”
豪爷哈哈大笑起来,对章蕴之道:“百万兄弟,这个宋雪人比崔王八强千百倍。”转而对宋惟清道:“雪人兄弟,你在哪里高就啊?”
宋惟清:“在婆娑书坊高就,章老板手下讨生活,衣食住行俱是章老板打理的,这东家人好得很,我要在她那里干一辈子。”
章蕴之被宋惟清插科打诨的话惹笑了,豪爷却当了真,他拍着宋惟清的肩膀郑重说道:“雪人兄弟,好好跟着章老板干,我看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要豪爷给你介绍个媳妇不?”
宋惟清看了章蕴之一眼,“不用,豪爷,我家中有顶顶贤德的美妻一位。”
豪爷摸了一圈自己的络腮胡子,粗声粗气道:“雪人兄弟,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你这样好相貌的郎君,你家娘子应该是个绝色大美人吧。不过这美妻看久了也就那个味儿,要豪爷给你整几个野味十足的妾放家里啵?”
宋惟清去看章蕴之的脸色,章蕴之回瞪了他一眼。
宋惟清唇角噙着笑意,对豪爷摆摆手道:“我家媳妇不准,我去教坊司喝回花酒,她都要打断我的腿,要是带个妾回家,她恐怕会要了我的命。”
豪爷怒目圆睁,愤愤道:“那你媳妇算个什么狗屁贤德人,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他搂过宋惟清的肩膀,“这样,我教你个法子,你到离你家远一点的地方买个宅子,娶几房姨太太放在那处不成问题,要是没钱,到我这里赊,我也算和你投缘,结交了你这个雪人兄弟。”
豪爷向章蕴之飞了个眼色,“百万兄弟,你说我给雪人兄弟出的主意好不好啊?”
章蕴之两弯细眉高高挑起,抱着胳膊冷声道:“豪爷,我要是你这雪人兄弟的媳妇的话,得把这薄情寡性的负心郎给千刀万剐喽,男人要是不干净,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
豪爷耸了耸鼻子,“唉哟!百万兄弟,你是没娶妻房,等你娶了个母夜叉回家,你就知道纳娇娇美妾的好处了。”
宋惟清从来没起过纳妾的念头,有他娘子一个就够了,在京师时,他祖母老想把香嬷嬷的孙女儿翠云塞给他做妾,让他很是头痛。
章蕴之见宋惟清一声不吭,以为他默认豪爷的话是对的,跺脚冷哼了一声,向豪爷告辞,翻身上鞍,策马扬鞭而去。
宋惟清回过神来,向豪爷拱手告辞,骑马去追赶章蕴之。
***
婆娑书坊门口,小逢抱着一只小粉猪,和阿宝一起坐在门槛上。
小逢听到“哒哒”的马蹄声,问身旁的阿宝:“是瞒瞒回来了吗?”
阿宝点点头,牵着小逢的手向栓马的章蕴之跑去。
阿宝:“瞒瞒船长,我叔叔今天被爷爷打屁股了。”
章蕴之抱起阿宝,在他额上亲了一口,刚想问问谢戮的情况,小逢这个奶团子急不可耐,抱着怀里的小粉猪,用自己的小脑袋蹭章蕴之,大哭起来,“瞒瞒抱!瞒瞒抱!”
“让小宋哥哥来抱小逢。”宋惟清将马鞭交给拴马的仆人,抱起了哭泣的奶团子,见小逢嘴角起了一圈红疹子,问道:“小逢,你是生病了吗?嘴巴边上痒不痒?”
章蕴之拍落了正在抠红疹的小逢的小手,对宋惟清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这个小宋哥哥,叫称心买了那么多樱桃来,小逢他对樱桃过敏,得亏明妆在场,他只舔了一口,脸就成这样了。”
小逢奶声奶气地向宋惟清告状:“小宋哥哥,瞒瞒今天把称心哥哥送到店里的糖食,全部分给了街上各家店里的叔叔伯伯们,一点都没给小逢留。”
宋惟清边跟上章蕴之的步伐,边问道:“娘子,是称心买的糖食不好吃吗?”
章蕴之:“不是,小逢和慈幼局里那些可以吃糖食的孩子们,大多数都在换牙期,你买的太多了,放在店里又勾得这些小馋猫眼痒痒、手痒痒、嘴痒痒、心痒痒的,索性就叫称心给麒麟街上各家书坊老板分了去。”她怕他心里难受,毕竟他送的樱桃、黑玫瑰、糖食,她一样都没留下,“麒麟街老板们老嚷嚷着要吃我成婚的喜糖,那些你送我的糖食就当喜糖散给他们吧。”
宋惟清晦暗下去的眸子顿时清亮起来,笑道:“那我明日再叫称心去买一点点糖食来,给全素京城的商市都散,对了,钓鱼巷那边也送,让大家沾沾我们的喜气。”
章蕴之:“……”
宋惟清这个二百五的技能点都加在败家上面了,照他这种流水一样的花钱方法,任她开的婆娑书坊生意多红火,她累死累活的挣钱速度还比不上他的败家速度。
小逢和阿宝想到甜甜的糖食,开始吞咽起口水来。
走进一处小院,章蕴之放下了怀中的阿宝,让他和小逢在院子里玩烟花棒。
她前脚转进房内,宋惟清后脚跟了进来。
明妆守着火炉温粥,见章蕴之进来,忙叫丫鬟去打热水给她洗漱。
章蕴之边净脸擦手,边问道:“明妆,砂锅里熬的是什么粥?”
明妆坐在小板凳上,捏着蒲扇把炉子里的炭火扇旺来,答道:“鲜菇小米粥,萧先生让郎中拿来的粥谱,说这个喝了对您的胃疾好。”她看了眼宋惟清,还好他面色如常,“二少奶奶,听那郎中说,乌衣巷今天乱得很,衙差、锦衣卫冲进了谢家宅院,谢家家主谢戮带着巡城兵马司衙门的兵士堵在巷道上,要从衙差、锦衣卫手上抢回他家老太爷去。”
章蕴之扔下手里的巾帕,靠到贵妃榻上,收拾小逢的玩具,宋惟清也坐到榻上,竖着耳朵听明妆说的话,他手里没停,剥了个枇杷递到章蕴之唇边,“明妆,继续说下去。”
明妆:“就在双方要打起来时,萧先生甩了一记骨鞭到谢戮身上,要谢戮放行。”
宋惟清:“谢戮听了萧先生的话?”
章蕴之:“尊师重道,萧先生是谢戮的老师,住乌衣巷的人都怕萧先生,谢戮怎敢不尊师命?”
明妆:“二爷,就是二少奶奶说的那样,奴婢还从阿宝口中听到,老谢大人打了小谢大人一百板子,说他为了老师忘了祖宗,连自己七十多岁的祖父都能让人扔到牢房里去,简直是丢他们谢家人的脸。”明妆学着阿宝的口吻,做了一个用食指刮面颊的动作,奶声奶气说道:“爷爷说,叔叔是废物,羞羞脸。”
章蕴之、宋惟清笑了起来。
窗外传来小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
一个丫鬟抱着小逢进来,小人儿脸上多了几道红红的抓痕,小逢哭得撕心裂肺的,宋惟清搂着小人儿在怀里安抚。
章蕴之怒气冲冲地问丫鬟:“谁把小逢的脸抓成这样的?”
丫鬟眉眼低垂,“是谢家的阿宝小少爷抓的,奴婢们一时没看到,阿宝小少爷和咱们小逢打了起来,阿宝小少爷也在哭呢,被咱们小逢在脸上咬了一口,那牙印还往外渗血珠,青灯姐姐抱着阿宝小少爷去看郎中了。”
章蕴之面朝小逢,肃声道:“小逢,你忘了瞒瞒说的话吗?打人不打脸,你还咬阿宝的脸,你和阿宝不是好朋友吗?”
宋惟清低头看怀里的奶团子哭得小脸通红,嗓子都嚎沙哑了,劝道:“娘子,小逢脸上也被阿宝抓出几道伤痕,你别说他了。”他用指腹摩挲去小人儿面颊的泪珠,温声道:“咱们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②,对不对啊?小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