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之颌首,“其实,这不是根本解决之法,不管是钓鱼巷还是珠市的娘子,还是被谢屠虐打的谢夫人,她们弱小无助,就算受到了伤害,也不一定能敲到那扇鸣冤鼓。她们离鸣冤鼓的距离太远了,就算是几步路,那些坏人在后面拼命拖拽她们,她们得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击响那面鸣冤鼓,让大家知道她们身上的伤痛,甚至她们要把自己的伤疤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世人看,这样大家才会相信她们是真正需要帮助的受害者。”
宋惟清揣度着章蕴之话中的深意,身子打了个激灵,“娘子,你是想告诉我,如果要帮助这些可怜的娘子,必须变法?”
章蕴之:“药罐子,我问你,你要变纸上之法,还是心中之法?”
宋惟清不解,“二者有何区别?”
章蕴之:“若变纸上之法,只需增减大昭律法书卷,江南的形势你也看到了,衣冠旧族一手遮天,有法如无法,他们就是江南的‘法’。”
宋惟清明白了她的意思,接话道:“若变心中之法,就要大昭律法上的每一个字都落到百姓身上,不仅约束庶民,还要约束贵族,法令若不能真正实施,有如一纸空文,变纸上之法不如不变,变心中之法才是真正的变法。”
章蕴之唇角勾起,“这是学宫里那些法家学子告诉我的,药罐子,我知道你们科举入仕的官员学的都是儒家经典,其实治国,当儒法并行,二者不可偏废。”
宋惟清心潮澎湃,张克廉的眼光没有错,章蕴之要是男子,也是宰辅之才。
章蕴之扬起手中马鞭,二人策马来到一处闹市。
见夜市中人头攒动,恐冲撞百姓,二人将马匹寄放到一处店家。
章蕴之走向一卖水果的老叟,“药罐子,我口有些渴了,咱们去买些果子解渴。”
老叟看到章蕴之,瞌睡全消,精神奕奕地给她挑果子。
章蕴之拿起一枚枇杷,正欲咬上一口,宋惟清夺了过去,“这枇杷上有虫眼,吃不得。”
老叟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章蕴之把那枚枇杷要了回来,咬掉了带虫眼的那部分果肉,笑道:“翁翁种的枇杷不打药,自然有虫眼,不碍事的。”
老叟眼睛亮了起来,“章小郎君,还像上回一样,要一斤枇杷吗?”
章蕴之摇摇头,老叟紧张起来。
章蕴之扯过宋惟清到自己身旁,指着他道:“这位宋府君付钱请我吃枇杷,翁翁,你的枇杷我全买了。”
宋惟清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双手奉给老叟,老叟愁眉苦脸道:“宋府君,我全部的枇杷加起来只要三百文,您这五十两的银票我找不开,而且我不收银子。”
宋惟清并不清楚这些生果的价格,他身上揣的最小面额的银票就是五十两的,这老叟也不容易,一把年纪了,还要蹲在这里卖枇杷,身上瘦得和柴火棍一样。
“老人家,不用你找钱,这五十两您收好来,买几亩薄田租给别人,不要出来卖枇杷了,您这么大岁数,该是享福的年纪。”
老叟脸上的细密皱纹拧成一团,摆摆手道:“做生意讲究诚信,是多少价就是多少价,我老头子干得动活,不需要大人您的施舍,自己能挣口饭吃。”
没想到,这老叟还是头犟驴。
章蕴之拉着宋惟清买了些酒肉过来,塞到卖枇杷的老叟手中。
章蕴之:“翁翁,我和那边食肆的老板说好了,他会赊给你酒肉,记我账上,抵今夜的枇杷钱。”
老叟咧嘴笑了起来,笑眼中含着泪水,让宋惟清看得有些心酸。
宋惟清贴在章蕴之耳边问道:“娘子,翁翁不收钱,收你买的酒肉,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章蕴之压低声音回道:“你拿银票给翁翁,他一回到家里,他那赌鬼儿子和刻薄儿媳就会收走那张银票。翁翁八十高龄,他家儿子一口饭都不给他吃,要他自力更生。买翁翁水果的人都可怜他的遭遇,不给他银钱,只给他酒饭。而且翁翁这个人脾气倔,要是给的酒饭超过了枇杷的价值,他是坚决不吃一口的。”
宋惟清这才明白过来,章蕴之买的酒肉都是便宜管饱的。
他对老叟道:“老人家,这边市集上有一扇鸣冤鼓,您要是受了儿子儿媳的虐待,可以向官府告状。”
老叟咽了一口酸酒,拭去眼角的泪花,苦涩地笑道:“告了状又怎么样?难道看着自己家毛头小子蹲牢子吃牢饭吗?我有冤,不想申,还是到下面见阎王爷时和他说说,下辈子给我个孝顺听话的儿子。”
宋惟清仰头,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鸣冤鼓啊鸣冤鼓,有多少蒙受冤屈的人不敢敲你、不能敲你、不会敲你。
章蕴之用小刀将熟肉切成小块,方便老叟吞咽,“翁翁,您卖果子从不缺斤少两、童叟无欺,到了下面,阎王爷都要买您的果子吃嘞,别说孝子贤孙了,您下辈子铁定是大富大贵的命。”老人家迷信,只有这样安慰他们,他们才安心。
老叟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子后面,又拿了几个枇杷送给章蕴之,“小章郎君,我告诉你哈,我偷偷买了一副棺材,但是把那棺材抬回家,我那赌鬼儿子一看到,肯定转手就得给我卖了,把钱揣他荷包里送给别人,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地方放那棺材啊?”
章蕴之咬了一口清脆甘甜的枇杷,笑道:“容易得很,翁翁,我家花园子搭了棚屋,就放我那里,我不忌讳这个。”
老叟向章蕴之鞠躬致谢,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体面的老去,是这位老人家最后的心愿。
章蕴之陪着老叟喝酒吹牛皮,听老叟讲他年少时的风光事迹。
宋惟清蹲下身子,帮老叟收拾扁担竹筐,心里堵得慌。
老叟吃喝完,挑着空筐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章蕴之看着老叟远去的方向,“药罐子,我们终有一日都会和翁翁一样老去,翁翁得不到他儿子的善待,等他儿子老了,谁知道会不会和翁翁一样呢?”
宋惟清:“娘子,你不是带我来逛夜市的,你是教我怎么做官,对不对?”
章蕴之握紧了他冰凉的手,“药罐子,这世间不光只有情和爱,你的责任绝对不仅仅是守护我,这三年没有你,我也活得好好的。”她停顿了一下,松了手,“宋大人,大昭需要你,我不需要你。”
她注视着他落寞的样子,笑道:“你别多心,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放开手在江南做你想做的事,不要顾忌我的安全,你可以死社稷,我也可以的。我不介意你像张克廉张大人一样,做为国弃家之人,没有国,哪来的家呢?”
宋惟清想抱抱她,奈何大街上人来人往。
在他心中,他和她都是宁折不屈的利剑,但她为了他,甘心做他的剑鞘,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包裹着他那颗极易破碎的心。
他伸手捏了捏她柔软如云的耳垂,“娘子,今夜的你,真温柔。你不需要我,那你也不需要崔三郎、萧先生、卜老板他们,对不对?”
她揪了一下他的耳朵,“我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心里去啊?你知不知道你就像个黏人精一样?干脆把我的腿打折了,省得你天天疑心疑鬼的。”
宋惟清低头打量着章蕴之的腿,她的这条建议不错,但他舍不得,“嘶——娘子,在外面呢,别揪我耳朵。”
章蕴之:“你还真想打折我的腿?你个死变态!”
宋惟清揉着红肿的耳垂,面上飞起霞色,“娘子,你知道的,我一向最听你的话,我以为你刚刚说的是命令,不是玩笑话,为夫怎么可能舍得伤亲亲娘子你呢?”
章蕴之装作生气的模样,往那边的花市走去,停在了一家花店门前。
老板出来朝她拱手道:“章老板,您培植的黑玫瑰不愁销路,都涨到九十九两一盆了,白天有个冤大头,听说把全城的黑玫瑰都买下来了,您那还有货吗?我们再进些卖。”
章蕴之转头看着跟过来的那个“冤大头”,冲宋惟清俏皮地眨眼睛。
宋惟清薄唇紧抿,原来这黑玫瑰是娘子种的,他尴尬一笑,面朝花店老板,“老板,我要一尾锦鲤。”他为自己愚蠢的行为感到羞耻,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花店老板指着自己的招牌幌子,笑道:“这位郎君,我这是花店,不是鱼店。”
第65章
章蕴之带着宋惟清转悠了几处夜市,让这位不沾人间烟火气的贵公子大致了解了下寻常百姓的生活状况。
大昭老百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东西在市场上的价格浮动不大。
二人来到江东门外的六畜场,牛马驴骡这种可以负重物的畜牲价格飞涨,尤其是用来翻土犁田的水牛、黄牛价格暴涨,官府采购一头牛的价额大约是六到三十两,现在六畜场一头牛的价额是三十两到两百两不等,而一个务农的五口之家一年的生活费大概就是三十两左右。
宋惟清掏出小册子,走向牵着一头小牛犊的牧童,问道:“小友,你这牛崽卖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