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81)

  宋惟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称心扯着他的袖管,小声嘀咕道:“二爷,您看,咱们家二少奶奶多受欢迎。”称心往后指了一下小厮们手里的东西,“刚才抬着二少奶奶的轿子从麒麟街一路过来,有果子行鲜老板送的各色生果一筐,新桥南北鱼摊上卖鱼娘子们塞的肥美鲜鱼十几尾,聚宝门那里柴薪铺子柴大娘赠的干柴十担,江东门外客商给的荞麦、珍珠米各五包、洪武门街口那些热情菜贩予的时令瓜果蔬菜几筐……”

  宋惟清不可思议地看着一个小厮怀中抱的小猪猡,挑眉问道:“称心,这猪崽是江东门外得的吗?”

  称心笑道:“是呀,江东门外那些卖牲口的老板,一见到二少奶奶的轿子,全都涌了上来,有赠宝马良驹的,有给鸡鸭羊鹅的,一个麻子脸的大娘牵了头两百斤的大肥猪送给二少奶奶,二少奶奶说这些东西贵重,又拗不过那些老板,只收了一只小猪猡。”

  “宋大人,您站在那里发愣做什么?是嫌弃我们铺子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吗?”查大娘拉着章蕴之已经跨过门槛,见宋惟清和称心二人站在外面咬耳朵,与他这样开玩笑说道。

  宋惟清点头应了查大娘一声,随她进到一处临河的扇厅,河风带着一股潮热,吹拂起窗边的轻纱帘幔,漫天星辰坠落在河水之下,邀河面花船上的游人掬一捧静静的河水,将那颗颗闪烁的繁星从璀璨光亮的河面捞起,这些调皮的星星,比女郎头上点缀的珠宝还要夺目。

  章蕴之倚在窗边,凝望星河月影,对正在摆放碗筷的查大娘道:“您家的风景比我那里好多了,赶明儿我也到大市街这里开一家婆娑书坊的分店。”

  查大娘:“那敢情好,我家晶晶得乐坏来。”

  “阿娘,您说什么呢?又在章郎君面前七扯八扯。”一个美丽的女郎飘进扇厅内,她描着两弯开元御爱眉,两颊是浓浓的酒晕妆,唇上擦的口脂是风靡江南的“桃花仙”,从头到脚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纤手红指捏着柄紫砂提梁壶。

  女郎轻盈行至茶席垫旁,将苦节君风炉上煮露水的凤首壶提了下来,“章郎君,今日给你喝的是老安茶,已经沏了三四回了,再加些老茶梗进去,这慢慢醒出来的老茶味儿更香浓厚道。”

  章蕴之朝女郎打了一恭,“有劳查小娘子费心了。”

  沏茶的女郎看了章蕴之一眼,羞答答地垂首不语。

  宋惟清坐在膳桌旁,凝眉叹气,自家娘子走哪里都遭人惦记。

  查大娘端上一盘清蒸鲥鱼,这种江鲜娇贵,几乎一离水就死,与潢河鲤鱼、淞江鲈鱼、洛川魴鱼并称江鲜四美。

  “宋府君,您是江北人,肯定没有吃过这种鱼,就是当今万岁爷的舌头,也没尝过鲥鱼的鲜美滋味儿。”

  宋惟清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鱼肉送进嘴里,舌尖绽开芬芳的油脂香气,又用汤勺舀了几口鱼汤抿了起来,太鲜了,他长这么大,还没喝过这么鲜的鱼汤。

  “娘——”他住了嘴,改口道:“章郎君,不要坐在那边逗女郎了,坐本官旁边来,吃几口饭菜。”

  章蕴之正在和女郎讨论茶道,“宋府君,你吃你的,我在家吃过了。”

  查大娘乐呵呵地看着自家闺女儿和章蕴之,给宋惟清碗里夹了个麦香糍粑,“宋府君,您吃您的,让章老板和我家晶晶说会子话。章老板最近忙得很,都没来大市街这里溜达过。我家晶晶有心弱症,婆娑书坊生意热闹,她去不得人多的地方。”

  宋惟清埋头用饭,门口闪进一个人影,他抬眼瞧去,对上了张克廉的目光。

  张克廉回家换下官服,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道袍匆匆赶来,倚在门框边粗喘了几口气,“章老板,我来迟了,自罚三杯。”

  章蕴之朝张克廉行过礼后,笑道:“张大人,罚白水就可以了,您的胃喝不了酒。”

  宋惟清把主座让给张克廉,自己坐在客位上,“张大人,您和章老板的关系看上去不错啊。”

  张克廉接过查大娘奉上的粥碗,与坐到膳桌旁的章蕴之相视一笑,“我与章老板是‘同病相怜’之人,章老板管我们的关系叫什么来着?”

  章蕴之:“病友。”

  张克廉笑道:“对对对,就是病友,我们俩都有胃疾,我是忙衙门的事忙出来的,章老板是为书坊生意殚精竭虑,才坏的胃。”

  宋惟清眉心紧蹙,平时章蕴之在家中,两顿喝粥一顿吃饭,他竟然没察觉出她的胃疾。

  章蕴之:“宋府君,我在熙和二年秋天时,去滇阴那边收古籍,遇到一群杀人掠货的匪贼,多亏了张大人仗义相助,才逃过一死。”

  宋惟清起身朝张克廉一拜,张克廉托起他的手肘问道:“宋府君这一拜,是为何故?”

  宋惟清反应过来张克廉不知道章蕴之是他娘子,一时语塞。

  章蕴之:“张大人,宋府君这一拜,是为感激您今日与他同坐高台上,听江南百姓击鼓鸣冤之事。”

  张克廉抚须笑道:“此乃本官职责所在,不用拜,不用拜。”他轻轻拍了下宋惟清的肩膀,“从京师下来时,徐阁老请我去他家吃了一顿饭,抱着我痛哭流涕,说元澈你在江南太难了。京师朝堂上,我们至少知道杀人的冷箭从哪里放出来,江南这里死一个江北来的官,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你,元澈,你要小心那些小人儿对你使手段,倒江南衣冠旧族势力不急在一时,我和徐阁老他们都相信你。”元澈是宋惟清及冠时取的字。

  张克廉又拍了下章蕴之的肩膀,“元澈,我这位病友你别看他年纪小,他对朝廷法度清楚着呢,我每次见他,必劝他考个功名,他这一身才华,光做个江南儒商浪费了,要是他听我的话,入庙堂持笏牌,来日做个大九卿不成问题。”

  张克廉的相人之术很厉害,他这些年为朝廷搜罗举荐了很多循吏,循吏和清流不同,清流执着于道德学问,不懂变通之道,官声清明如雪,却不能为宫府排忧解难,循吏是真正为宫府做事的人,他们刚正秉直,执法严谨,勤于政事,爱民如子。

  宋惟清看得出章蕴之在经商方面有强于常人千百倍的天分,听到张克廉如此夸赞他家娘子,一种自豪感在他心头油然而生,他娘子果真是脂粉堆中的英雄,他痴痴看着章蕴之美丽的面庞。

  章蕴之咳嗽了几声,宋惟清方才回过神来。

  ***

  茶水铺子门口,宋惟清、章蕴之与张克廉依依惜别。

  有小厮牵过两匹白马,章蕴之执过马缰,对换过家常衣服的宋惟清莞然笑道:“宋府君,我带你去素京城的夜市逛逛,体察民情的方法有很多种,你在闹市设鸣冤鼓是一种,走近平民百姓的生活是另一种,想要救水深火热中的江南百姓吗?那你自己先得置身水火之中,苦百姓所苦,痛百姓所痛。”

  二人策马扬鞭,穿过珠市,阵阵女儿香扑入鼻内。

  宋惟清皱眉问道:“娘子,这是哪里?怎么感觉和钓鱼巷差不多?”

  章蕴之:“钓鱼巷那里的河楼女史接待的都是达官显贵,不是腰缠万贯的人不敢去那边喝花酒。这边叫珠市,贩夫走卒消遣的地方,他们有几个铜板在身上,就敢跑这来耍,珠市的治安乱极了。”

  她捏着手中的马鞭指给宋惟清看,一家妓楼门前,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正在撕扯打骂一个衣衫褴褛的瘸腿汉子,女子的话骂得十分难听,一看就是个泼辣货。

  “药罐子,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应当是那个汉子穿上裤子不给钱。你当初说我们商人是下九流,可我们起码有口干净饭吃,珠市的这些娘子,过的日子生不如死,她们要去敲鸣冤鼓,身子还要被你们府衙的衙差摸上一番,谁又把她们当人看了?”

  宋惟清一怔,珠市这种地方他就算死都不会涉足,那些衙差碰这里的女子,他们没有洁癖吗?

  “娘子,真有这样的事?”

  章蕴之:“你还没来素京时,我有一日路过这边,见一位珠市的娘子被扒手窃了钱袋,她向巡逻的捕快求助,那些捕快是素京府衙的,我没记错的话,是你烧的那个乔府丞的手下人,他们没有去追那个贼,反而用粗俗下流的话调戏起那个珠市娘子,还要她在大街上把身上衣服全脱掉,因为那些捕快说,要确定这位娘子的钱袋真得丢了,才去追贼。”她最看不惯这种欺凌弱小的人,那日正好身上背着弓箭,她爬到一处高楼上,射中那几个捕快的要害,他们再也不能起那些淫.邪龌龊的心思了。

  宋惟清若有所思,他开始悲悯起这些可怜的珠市娘子,起初,他也带着世人的偏见去看这个行当的女子,经章蕴之一点拨,顿觉当她们成为受害者时,大昭的律法不能因为她们的身份而忽视她们、不庇护她们,她们可以敲那面鸣冤鼓,只要她们受到迫害欺压,她们就可以击响那面鸣冤鼓,因为她们也是大昭子民。

  “娘子,那我就在珠市这里设一面鸣冤鼓,找几个老实可靠的衙差守在这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穿越重生言情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