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挑着担子的农民道:“宋府君,敲这扇鸣冤鼓要不要交钱啊?”
宋惟清:“不用。”
那农民卸了肩上的扁担,走到鸣冤鼓前,拿起鼓槌重重敲了起来。
宋惟清坐到高台上的大案后,吩咐另一张案后的李师爷,“快拿纸笔记录。”
农民放下鼓槌,双膝跪地,对高台上的宋惟清抱拳道:“宋府君,小的要状告谢家老太爷,年逾七十,强纳我妹妹素芬为妾,小人的妹子才十二岁。”他用粗糙黢黑的手背揩了揩眼泪,扯开衣领,上身打着赤膊,露出满身的刀剑伤痕,“宋府君,小人的父母生了五子一女,小人前头四个哥哥都在战场上为国捐躯了,小人也上过战场,斩杀敌寇人头三十七个,说句不好听的,小人未负国家,可国家让小人寒心,我妹子才十二岁,陪着一个快要死了的糟老头子睡觉。前些时候小人去素京府衙递状纸,你们府衙的乔府丞嫌小人儿给的钱少了,不接小人儿的状纸。他们谢家人在府衙门口打了小人一顿,他们还说,要是他家老太爷死了,我妹子还要跟进坟墓里。”他红着眼睛,望向听他陈冤的百姓,“诸位父老乡亲,你们评评理,我妹子冤不冤?”
围观的百姓齐声道:“冤!冤死了!”
高台上,周衙内边替管记录的李师爷磨墨,边吸着鼻子附和道:“冤!冤死了!”
李师爷用笔管戳了戳周衙内的手,“哎哎哎!周衙内,你的眼泪掉到我的纸上了,都把上面的字给弄糊了。”
周衙内掏出一方绢帕,大声地擤了几下鼻涕,眼睛潮润,“李师爷,这个叫素芬的小娘子太惨了!该让我们宋府君,把那谢家老太爷也一起烧了才好,反正那糟老头子都七十了,早晚都要烧的。”
李师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周衙内道:“你不是最怕这些衣冠旧族出身的老爷吗?要是被谢家人知道你说这样的话,得活剐了你。”
周衙内挤了挤手上绢帕里的泪水,戳着李师爷的鼻头道:“李师爷,你以为就你是宋府君的人啊,我也抱上了咱们府君的大腿,府君昨日都说了,要为我撑腰,我和府君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怕那些狗屁老爷。”他昂起头,哼了一声,“老子以后不伺候那些只会剥削百姓的官老爷了!”
大案后的宋惟清咳嗽了一声,对周衙内道:“周衙内,你带一队衙差去谢家抓人。”
“抓、抓、抓、抓谁?”周衙内两腿打抖,刚才话里极尽嚣张的气焰顿时萎靡下去,颤声问道。
李师爷抚须冷笑,用手肘戳了戳浑身战栗的周衙内,“还能抓谁?抓谢老太爷呗。”
周衙内“扑通”一声跪倒下去,朝正襟危坐的宋惟清连磕了几个响头,声音颤抖,“府君还是把这差事交给别人去办吧,卑职要是带人冲到乌衣巷那里,还没进谢家大门,就要被附近巡逻的死士打出来了。而且巡城兵马司衙门的小谢大人不是好惹的,咱们抓了他家老太爷,他得带兵士把咱们素京府衙全拆了。”
宋惟清淡淡笑道:“周衙内,你忘了本官和你是一条船上的人吗?有本官为你撑腰呢,你放心去当这差事。”
周衙内满身冷汗湮湿了官袍,哭丧着一张脸,眉毛呈“囧”字状,这算是什么事嘛?才嘚瑟了那么一会子,就得了一件催他命的差事,“宋府君,卑职想下船。”
宋惟清、李师爷异口同声笑说:“晚了。”
一顶官轿落在高台不远处,张克廉从轿中出来,和宋惟清见过礼后,抚须笑道:“周衙内,你不必害怕,带着本官身旁的这些锦衣卫力士去。”
张克廉拍着周衙内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脖子,手心淌满了周衙内脖颈间黏腻的汗液,他往周衙内官服上揩了一下,“放心!周衙内,你的脑袋和脖子粘得很紧,不会掉的,掉了本官给你捡起来,重新缝到你身子上就是。”
周衙内嘴唇发白,没有心思和张克廉玩笑,拿了宋惟清签发的令牌文书,带着浩浩荡荡一行衙差、锦衣卫,往乌衣巷那里去了。
宋惟清让人在高台上为张克廉设了一张大案,二人共同听台下百姓击鼓鸣冤。
等到黄昏时分,鸣冤鼓的鼓声还没有停。
宋惟清面容憔悴,打了个哈欠,继续听台下百姓陈冤,称心挤进人群中,向高台上的宋惟清挥手,宋惟清叫一个衙差引他上来至自己身旁。
称心附在宋惟清耳边道:“二爷,二少奶奶要小的问你,要不要给你留饭啊?”
宋惟清看了眼李师爷案边累得有半人高的文书,压低声音对称心道:“我今日要在这里熬个大夜,你让阿蕴她早点休息,我不去她那里了。”
称心鬼头鬼脑地环顾四周,身子贴近宋惟清坐的太师椅,声音极其微弱,“崔三郎在二少奶奶那里吃饭,还喝醉了,歇在了婆娑书坊的客房。”
一声惊堂木响,把旁边大案后的张克廉吓得掉凳了。
台下的百姓也纷纷捂着胸口,疑惑地望着台上的宋惟清。
宋惟清丢不下高台这边的事情,可坐在这里,想着自家娘子那边,他会心不在焉。
宋惟清向称心招手,小声嘱咐他道:“你把二少奶奶请来。”
宋惟清向远处眺望,目光所及处有一个茶水铺子,铺子外摆放了几张简朴的桌椅板凳,他指着那个茶水铺子道:“称心,让二少奶奶坐在那里,叫家里的丫鬟给她带个手炉,取件狐裘,不行,最好能抬张小榻过来,我怕她等我等得睡着了,还有,夜里蚊虫多,你再领几个小厮把那茶水摊子包下来,在外面搭个棚子,用细密纱眼的帐子罩住二少奶奶,她身上皮肉嫰,千万别让蚊虫咬了他,还有——”
称心打断了宋惟清,惊呼道:“怎么还有啊!干脆把家搬来这里得了!”
台上的张克廉、李师爷、衙差们,纷纷将目光定在宋惟清主仆二人身上。
宋惟清面上微微泛红,轻咳了几声,偷偷照称心小腿肚踢了一脚,凶道:“没有了,赶紧把她给我找来,坐在那里。”
称心听了宋惟清的吩咐,小半个时辰后,一顶小轿落在高台旁的茶水铺子前,称心让小厮围住了铺子,他擦干净了一张椅子,请章蕴之坐在那里。
称心看到高台上的宋惟清一直朝他挤眉弄眼,他挠挠头,对正在喝茶的章蕴之憨憨一笑,“二少奶奶,您看二爷忙公事也不忘和您暗送秋波。”
章蕴之侧首,称心挡在她身前,她压根就看不到宋惟清,“称心,你家二爷不是在对我挤眉弄眼吧?你像一堵墙一样挡着我,要暗送秋波,也是朝你暗送秋波啊,可能你家二爷有事找你,你去问一问。”
称心扒开高台下的人群,好不容易爬上了台子,站到宋惟清身旁,细声问道:“二爷,有什么事要吩咐小的办吗?”
宋惟清黑着脸,剜了一眼称心,揪着他的耳朵贴到自己唇边,“你是不是傻?你把阿蕴挡得严丝合缝的,我看什么?看你这个呆瓜吗?”
称心揉着自己红肿的耳朵,小声嘟囔道:“二爷您不能一心二用,看百姓就好了,看二少奶奶干嘛?二少奶奶又没把冤字写在脸上。”
宋惟清气不过,狠狠往称心小腿上踹了几脚,“越发惯得你了,长能耐了,连爷都要听你的话不成?你要是再挡着她,我扣你一年的工俸。”
称心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为了将功补过,他灵机一动,找到街上卖哈哈镜的店铺,买了一块两面透明的全身哈哈镜,摆在章蕴之身前,这样就能把自家二少奶奶这张天仙一样的脸蛋放大给二爷看了,称心觉得自己真聪明,因为天色暗沉,还在章蕴之身旁放了许多照明的灯笼。
章蕴之用绢帕揩拭额间的热汗,“称心,好热啊,可不可以撤掉几盏灯?”
称心刚要劝章蕴之忍一忍,高台那边的鸣冤鼓停了响声,听完百姓陈冤的宋惟清走了下来。
“哟——二爷,您手劲忒大了!拧得我腰上痛死了!”称心摸着自己的腰背,眼中泪光闪闪。
宋惟清怒道:“你知道我看娘子看得多辛苦吗?娘子的花容月貌,被你这家伙弄来的哈哈镜搞得惨不忍睹,我一直在高台上憋笑。”他长叹了一口气,“我都快憋伤了!”
章蕴之让宋惟清坐到哈哈镜后,对着他这个大头娃娃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第64章
茶水铺子的老板娘走了出来,向宋惟清、章蕴之蹲了个万福,“宋府君、章老板,请随我进去用茶饭。”
章蕴之向老板娘回了一礼,“查大娘,把那些吃食摆到这里就好了,还要特意拾掇一处地方给我们糟蹋,多麻烦呀。”
查大娘爽朗地笑了几声,亲昵地扯过章蕴之的手,“不麻烦不麻烦,这街上人来人往的,灰尘都要扑到茶饭中,不干净。再说了,我家鬼丫头晶晶天天盼着你从门前过呢,是她打扫收拾的房间,章老板,今日可要好好吃我家的茶,和我家晶晶多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