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79)

  斗门桥的果子行专卖时令新鲜水果,每年四月尝樱桃。

  在宋惟清上一世的记忆中,娘子极爱吃这种红彤彤的果子,一到樱桃上市的时候,娘子就会到果子行挑十来筐新鲜樱桃,从中分拣出熟得透透的樱桃,用竹签一个个戳去果核,找几个白瓷罐子,放一层樱桃进去,压实了,上面再洒一层均匀的白糖,一层樱桃一层糖装满白瓷罐子,放置半日后,将瓷罐里红色的糖水倒到紫砂锅中煎煮沸腾,重新浇淋进瓷罐中,静置十二时辰,把瓷罐里的樱桃均匀摊放在覆了油纸的银筛子上,手持银筛子架在金丝炭火上慢慢烘烤,去了生果中的水分,再将烤好的樱桃穿成串晒在廊下,接受日光沐洗,这样他家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樱桃干了。

  宋惟清让周衙内把称心喊来,给了称心一沓银票,叫他去果子行那里,把今日店里所有的樱桃都买下来,送去婆娑书坊。

  称心这小子最会揣摩他家二爷心思,抻长脖子附到宋惟清耳边小声道:“二爷,斗门桥过去有个大广场,那里全是花店,昨日小的从那边过,看到一家店里卖难得一见的黑玫瑰,二少奶奶开的婆娑书坊的花圃里种满了玫瑰,也没有这个颜色的,既然二爷您要讨二少奶奶的欢心,除了樱桃之外,何不再送一盆稀罕的黑玫瑰过去?小的问过价了,一盆黑玫瑰花九十九两,数字也好听,长长久久嘛。”

  宋惟清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给称心,“你小子机灵,索性今日别跟着我了,带几个小厮把素京城的花店都转一遍,一盆黑玫瑰都不准落下,全买来送去二少奶奶那里。”他又想到章蕴之爱吃甜食,“称心,再去糖食店走一圈,像响糖、丝窝虎眼糖、酥皮糯米球、奶油马蹄酥、金线一窝酥这些,只要是甜的,各买一百斤送去二少奶奶那里。”

  称心的眉毛飞了起来,“各一百斤!二爷,您是要把二少奶奶撑死吧。”

  宋惟清捏着手中的折扇端,敲了一下称心的头,“傻瓜!家里那么多人,还有慈幼局的孩子们,不光阿蕴一个人吃。”

  称心咧嘴笑道:“二爷这般大方,可要大出血了,您这快花了将近二十年的俸禄吧。”

  宋惟清抬手,又用折扇端敲了一下称心的头,“笨蛋!钱挣来就是给自家娘子花的,称心,赶明儿爷给你找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你就明白爷的心思了。”

  称心叠好了手中五寸厚的银票,妥善放进怀中,朝宋惟清吐舌笑道:“爷,那你得给我找个和二少奶奶一样会挣钱的媳妇儿,二少奶奶那样的天仙样貌我是不敢奢望的,只求我未来娘子会打算盘理账簿。”

  宋惟清没听明白称心意有所指,只朝他摆摆手道:“把我交待你的几件差事当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媳妇房子都给你置办好来,再给你捐个官玩玩。”称心打小跟在他身边,对他忠心耿耿,二人亲如兄弟,他自是要安排一条好出路给称心的。

  称心走后,宋惟清乘坐的官轿往大市街迤逦而去,跟着官轿的仪仗扈从歇在了挤满了人的官坊近处,衙差轰散了正在看官府告示的百姓。

  周衙内掀开轿帘,谄媚地堆着笑脸,伸手欲扶身着三品孔雀绯袍的宋惟清出轿,宋惟清收了手中折扇,用扇端挑开了周衙内的手,对那边呵斥百姓的衙差高声道:“勿要推搡辱骂百姓。”

  两个雄壮威武的锦衣侍卫撑着华美的红浮图顶凉伞,跟在清瘦高挑的宋惟清身后。

  晌午的日头毒辣,宋惟清背手站在清凉的伞影下,环顾四周,大市街上百货云集,店肆林立,好不热闹。

  官坊告示栏前聚集的百姓纷纷匍匐在地,向宋惟清行跪拜礼,跪得是他这身官服。

  周衙内站到官坊旁边的小圆台上,高声道:“今日素京府衙的宋府君光临大市街,在此架设鸣冤鼓一扇,诸位父老乡亲有何冤情要诉?尽管击鼓向我们这位青天大老爷禀明。”

  宋惟清皱眉,他不满意周衙内的措辞,走上高台,往上提了一下腰间系着的金钑花腰带,声色温润,“我是素京新任府君宋惟清,今日在大市街设鸣冤鼓,是想改江南官府三不理之风,无贿钱不理,无权势不理,无人情不理。”

  台下的百姓看宋惟清雪肤红唇,一脸女气,说出来的话又如此硬气,一个个哄然大笑。

  一个老者笑问道:“宋府君,你是江南人,还是江北人?”

  宋惟清温声答道:“老人家,我是江北人。”

  人群中响起第二浪笑声。

  一个少年道:“我小小年纪,都知道江南的事,江北人管不了。宋府君,您刚刚口气忒大了些,还是把这鸣冤鼓撤了吧,等您下辈子投胎,投到崔、章、萧、沈、乔、慕、阮、谢、姜、白十家中任何一家,就算您是个没断奶的娃娃,我们都能信您今天说的话,大家伙儿说是不是啊?”

  台下的百姓笑道:“是!”

  周衙内瞥见宋惟清脸色如常,对这位素京府君更加钦佩,宋惟清被江南百姓如此轻视嘲笑,被刚才那少年拆台揶揄,还能面不改色,怪不得他才二十一岁,就能当上三品大官。

  周衙内朝台下少年厉声道:“休要在我们府君面前胡扯,你又不敲鼓鸣冤,怎知我们府君做不了你们的主?”

  少年顶道:“从大昭建国至今,我们江南有多少江北人来当官,又有多少江北的官在我们江南呆得长久的,这位宋府君不过比我大个五六岁,敢问宋府君,您拜得是哪位老师?若是学宫的萧先生,您这面鸣冤鼓我们还敢敲。”

  宋惟清:“我的恩师是当今内阁首辅徐阁老。”

  少年捧腹大笑,“宋府君,您是江北人,您老师也是江北人,难道不知道我们江南是哪些人说了算吗?”

  周衙内嫌这少年聒噪,急道:“我们府君的亡妻乃章家大小姐,章家家主是我们府君的内兄。”

  台下的百姓不再嘻嘻哈哈了,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百姓向台上的宋惟清投去肃然起敬的目光。

  少年沉默不语,刚才问宋惟清家乡的老者弯腰拱手道:“宋府君,老头子的孙儿冒犯了。”

  老者往少年脸上甩了一巴掌,揪着他的衣领,要少年跪下磕头。

  周衙内掸了掸身上的官服,面露得意之色,还是章家的名号好用,这些蝼蚁小民,就服衣冠旧族的管教。

  宋惟清命衙差搀起那少年,对台下的老者道:“小郎君也是好心提醒我,没有冒犯之意,老人家不要过分苛责他了。”

  老者揪起了磕红了额头的孙儿,向宋惟清一拜,“府君大人海量汪涵,既是与乌衣巷章家有姻亲关系,何不请章家家主一起站在高台上?这样来往的商人民众才敢敲这扇鸣冤鼓。”

  台下的百姓纷纷点头附和老者所言。

  周衙内凑到宋惟清身旁,恭敬道:“宋府君,要不让卑职去请章大人来?他们这些人只认乌衣巷,不认我们府衙的匾额。”

  宋惟清寒声道:“那本官就让他们认。”他向台下的衙差使了个眼色,衙差们抬上九具白布裹着的焦尸。

  台下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这高台上的尸体不会又是冤枉死的商人尸体吧?”

  “我看八成是,这个宋府君和章家有关系,肯定和乌衣巷的那些大人是沆瀣一气的,没准今天这扇鸣冤鼓是个局。”

  “对,就是局,他肯定和乌衣巷住的那些大人一样,想从我们身上榨钱花,谁要是拿起这鼓槌,马上就得交银子了,我们大家伙儿别上当。”

  “是啊,日子本来就过得苦哈哈的,饭都吃不上了,他们这些高官厚禄的老爷,简直不管我们的死活。”

  ……

  宋惟清听着这些百姓的诉苦话,心中陡然一紧,官府的公信力在江南百姓的心中不值一文,他更气愤得是,那些衣冠旧族如此欺压江南百姓,他们还将这些贪婪无厌、败坏法度的贵族奉若神明,不知反抗!不敢反抗!

  宋惟清示意周衙内朗读手中的文书。

  周衙内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江南官府有愧于你们,有司衙门堂官擅权乱政,讹诈百姓之钱财,却不施恩惠于百姓,视百姓为刀下待割之鱼肉,有负一方‘父母官’之名,是以玷污君父之名,荼毒我大昭子民……”他喉头一哽,被宋惟清写的这篇《告江南父老乡亲陈罪疏》打动了,继续念道:“自今日起,为正君父之名,为复官府之信,素京府衙于大市街、大中街市、三山街市、新桥市、来宾街市、龙江市、江东市、北门桥市、长安市、内桥市等各闹市设鸣冤鼓一扇,有冤者诉冤,无冤者亦可检举告发有司衙门官吏违法之举……”

  台下的百姓听得热泪盈眶,宋惟清在周衙内念完文书后,指着台上的一具焦尸道:“此乃罪臣乔浑,我素京府衙府丞。”他走过一具具焦尸,向台下的百姓介绍完他们的身份、罪行,高声道:“他们是我大昭之耻,昨日本官已将他们处以火刑,请各位相信大昭!相信江南官府!相信!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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