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用勺子拨凉手里的热粥,笑道:“府衙的公事我花半日就完成了,《般若心经》那个案子,由崔三郎去头疼,他是学政,我是府君,都是三品官,我才不去他们衙门指手画脚呢。我要是因此案受了牵连,丢了乌纱帽,就和小逢说得一样,赖在你这里吃软饭呗,反正娘子你这么会挣钱,不会短了我的衣食。”
章蕴之拼凑着案上的喜柬碎片,叫丫鬟搬来一个绣墩子,让宋惟清坐在书案边。
宋惟清摸着粥碗的温度差不多了,用小银茶匙舀糖罐子里的绵糖,“娘子,你吃多甜的?加三勺糖够吗?”
章蕴之:“这是山楂粥,我专门为吃这个酸味让明妆给我做的,一勺糖都不用加。”
宋惟清舀了一勺温粥递到她唇边,“你不是最爱吃甜的吗?”
温粥滑入章蕴之喉咙,她脸上的五官拧作一团,“酸死我了!”
宋惟清连忙放下粥碗,递上茶盏给她漱口,脸上的表情和她如出一辙,仿佛他也尝了这酸酸的山楂粥一样。
章蕴之口中的酸意被茶水带去后,抚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本来想试试直接吃醋的,怕受不了,就尝尝没有那么酸的山楂粥,看来我是一点酸都吃不得的人。”
宋惟清:“娘子,为何要吃酸东西呢?”他盯看章蕴之的小腹,对自己脑海中产生的荒谬想法觉得可笑,娘子绝不是那种人。
章蕴之:“某人总是拈酸吃醋,我就想尝尝醋酸味儿。药罐子,要不你就和我哥去一趟教坊司,咱们就扯平了。”
宋惟清被章蕴之揶揄得双颊绯红滚烫,尤其是他眉心那颗朱砂痣,鲜艳灼目。
他起身对章蕴之拱手作揖道:“娘子说过,要我洁身自好,我绝不会和内兄同流合污,上次争着要去教坊司混玩,也是吃味卜老板对娘子你倾心之事,并非是真心想去的,娘子你就恕我一回吧,我再也不会说这种违心之言,作弄娘子你了。”
章蕴之撑着脑袋看他,“那今日为何在萧先生面前甩脸子给我看?”
宋惟清脸上烧得更厉害了,取下墙壁上挂着的鸡毛掸子,交到章蕴之手中。
章蕴之捋着鸡毛,扬眉问道:“药罐子,这是什么意思?”
宋惟清:“娘子,我在京师刑部衙门时,那些怕媳妇的老大人做错了事,他们家夫人就会用戒尺、藤条、鸡毛掸子训诫他们,我今日在萧先生面前落了娘子的面子,做错了事,娘子打我出气是应该的。”
章蕴之真得很想笑出声,他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东西啊,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说:“药罐子,你背对着我,我打你的腰,非得把你的腰打折了,出出心中这口恶气。”
宋惟清听话地转过身去,为了迁就坐着的章蕴之,还蹲了下来,双手捏着耳垂,闭眼道:“娘子,可不可以打下面一点?要是我的腰真折了的话……嗯……”
章蕴之听他说话吞吞吐吐,追问道:“折了腰会怎么样?”
宋惟清轻咳了一声,“腰对男人很重要,折了的话,那方面不太方便。”
章蕴之拍着自己的脑袋,他在说啥啊?自己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高高举起手中的鸡毛掸子,故意用力落下,“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发出骇人的声响。
宋惟清身子剧烈颤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腰完了,被娘子打得没有知觉了,这不是雪上加霜吗?以后能够取悦讨好娘子的本事又少了一桩,只能单纯地和娘子谈感情了,“以色侍人,不能长久。”一不小心,他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章蕴之:“药罐子,你刚刚在说什么?”
宋惟清想到自己年老色衰后,娘子喜欢上他的难度就更高了,故而有刚刚那句话。
“娘子,我的腰毁了。”他极为惋惜地长叹了一口气,“为夫过几日,叫称心去钓鱼巷,给你物色几个绝色小倌来,放到家里,供你赏阅一番也好。”
章蕴之:“……”
他不嫌脏,她嫌脏。
“娘子,你喜欢什么长相的郎君?说清楚来,我好叫称心按照你的要求找。”宋惟清用衣袖揩去眼角的泪珠,这是辛酸泪。
章蕴之想要逗逗他,“我喜欢面庞秀美如月,肌肤胜雪的。”
宋惟清蹲在地上,掏出一个小册子,用炭笔把章蕴之说的要求记下,“然后呢?”
章蕴之:“要比女子还要秀美的那种郎君,最好是解语花、生香玉那种,眉眼要风情万种、妩媚动人,双眸要特别清明。”
宋惟清认真地在册子上记着,“娘子,还有其他要求吗?”
章蕴之:“薄唇高鼻,眼珠子是浅浅的琉璃色。”
宋惟清手下的炭笔一顿,“娘子,我的眼珠子就是琉璃颜色的,我鼻子高挺,嘴唇不厚。”
“嗯,最好呢,你让称心给我找的那个小倌眉心还要有一点红,没有那点朱砂痣,我不要。”
“真的吗?娘子,你竟然喜欢和我长得差不多的人。”他内心雀跃欢腾起来,从小到大他都嫌自己长相女气,以为章蕴之喜欢那种英武儿郎。
宋惟清记好后阖上了册子,“娘子,虽然你提的要求有点多,但我会让称心努力去钓鱼巷给你物色的,要是钓鱼巷没有,那就找遍整个江南,江南没有,往江北找,整个大昭都没有的话,那就放眼列国,我别的都不多,就是有一点点钱,肯定能找到合娘子心意的郎君。”
章蕴之:“找到了又如何呢?让我和他睡觉?”
“嗯。”宋惟清认真地点着头,他被小逢踢了一脚下面后,有点自我怀疑,会不会真得和章汲之说得一样,那里不行啊。
要是不能人道的话,总要有人来替他,不能让娘子独守空房。
“我和如意郎君睡觉的话,那你睡哪里呢?药罐子。”她没想到宋惟清能答应得那么快,他这种思想真是一言难尽,她有点怀疑,宋惟清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有把自己媳妇推到别的男人怀中的吗?他可真自绿啊,亏他想得出来。
宋惟清蹲得腿有些麻了,他是背对着章蕴之的,看不到她脸上的喜怒哀乐,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应该是满意他的安排吧,“我、我、我也想和娘子你一起睡,娘子,你会不会有了新人,就不要我了?”
章蕴之往椅背上一靠,“那可难说,你都把我推给别人了,是你不要我在先的。”
“我没有把你推给别人,是因为、是因为我的腰坏了,腰坏了你知道吗?”宋惟清摸了下他的腰,有知觉了,可是娘子刚刚那一鸡毛掸子打得那么响,为什么不痛呢?
章蕴之:“别说你腰坏了,就是你人没了,我也不可能跟别人的。”
宋惟清猛地起身,腿已经完全蹲麻了,身子不稳,往后倒去,章蕴之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刚刚那一鸡毛掸子打空了,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自己腰有没有事都感觉不到吗?”
章蕴之扶着他坐到圈椅上,捏了一下他白腻的面颊。
“你别成日胡思乱想行不?还给我找小倌,看着我和别人恩爱,你很开心吗?”
宋惟清:“那娘子你还那么认真仔细地和我说喜欢的小倌长相?”
章蕴之:“你觉得我说得是小倌吗?”她狠狠戳了一下他眉心鲜艳如血的朱砂痣,“这世间还找得到第二个你这样的人?真是个傻子,还成日说我傻。”
宋惟清翻开那本小册子,比对着自己刚刚记下的每条特征,娘子是在说喜欢他吗?
“娘子。”
“嗯。”
“娘子。”
“嗯。”
“娘子。”
“嗯。”
“娘——”
章蕴之不耐烦地扯着他耳朵,“你有完没完了,要和我说什么?”
他鼓起勇气,红着脸问道:“娘子,你喜欢我吗?”
第62章
一种异样的感情填满了章蕴之的内心,她避开了他炽热如火的目光。
她周身的血液正在沸腾,心尖有一只无形的手爪在搔挠她,酥酥麻麻的痒,逐渐在她体内弥漫开来。
宋惟清瞧她有些扭捏害羞,垂下明湛的双眸,他不应该这么直接问她,带着点逼迫的口吻问她,他是不在乎自己被她拒绝后面上难堪的,却怕她自此疏远他,不再和他说话嬉闹了。
房内洋溢胶着的暧昧气氛。
“药罐——”
章蕴之正欲说话,门外传来周衙内突兀的声音,“你们都贴在门上干嘛?我们府君在里面吗?”
宋惟清早就走到门后拉开门栓,章汲之、萧晚吟、抱着小逢的明妆、青灯全部跌进门槛内。
章汲之站起身对着周衙内臀部踢了几脚,“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突然一嗓子,吓死老子了。”
萧晚吟爬起来重重甩了几巴掌到周衙内背上,“鸳鸯都被你惊着了,现在他们都成哑巴了,你真是造孽呀!”
抱着小逢的明妆、青灯气鼓鼓地瞪着周衙内,周衙内一直挠头憨笑,他并不知道账房内刚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