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放下手中书卷,搂着小逢躺在自己怀中,摇椅“吱呀吱呀”响,小人儿被他咯吱得发出银铃样儿清脆的笑声,“小宋哥哥,你别痒痒我,瞒瞒!瞒瞒!你快来打小宋哥哥,他痒痒我!”
章蕴之走到摇椅旁,轻轻打了一下宋惟清的手,“好了好了,药罐子,你别和他闹了,到时候闹疯了,小逢急眼又要咬你的。”
宋惟清胳膊上落下一排小逢的牙印,夜间这小人儿总要抱着和他一样高的笨笨熊,挤到他和章蕴之的床上来,还睡他和他娘子中间,小逢带来的熊又占地方,每次都把宋惟清挤到床沿边,有几夜他睡得正深,被这睡觉时爱乱动的小人儿一脚踢在肋上,滚下了床。
他和小逢拌嘴时,娘子还偏帮这小人儿,说小逢年纪小,他应该让着这小瞎子。
宋惟清下了一个决心,与娘子圆房后,一定不能要小孩,太影响夫妻生活了,还会分娘子的精力心神。
他一手捏住小逢肉嘟嘟的脸蛋,这小人儿刚刚对他呲牙了,一手抓住小人儿挥舞的小拳头。
“啊!疼疼疼!”宋惟清眼泛泪光。
章蕴之抱起小逢,看见宋惟清涨红着脸,额间挂着细密的汗珠,一直喊疼。
“药罐子,小逢不是故意踢你那里的,别的地方我都能帮你揉揉,那个地方……嗯……我去叫称心来,他和你一样是男的,让他帮你揉揉。”
“不用,我来。”章汲之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他看向蜷缩在摇椅上痛苦叫唤的宋惟清,“妹夫,你哪里痛啊?”
小逢笑道:“我踢到了小小宋哥哥。”小人儿搂紧了章蕴之,“瞒瞒,小宋哥哥以后还能站着方便吗?他会不会和李拙哥哥一样,只能蹲着方便了?”
小逢口中的李拙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章汲之眯着眼睛,看向满头大汗的宋惟清,“妹夫,你这是宝剑未出鞘,剑锋先折了,啧啧啧,看来你以后给不了我妹幸福了,你和那个白毛一样,都是只能干看我妹,不能人道啊!不能人道啊!”他边说边摇头,他口中说的白毛是白衣白发的萧鉴明。
章蕴之踢了说风凉话的章汲之一脚,“哥,你倒是上手帮他揉揉呀,他痛成这个样子,吃什么药比较管用?”
章汲之凑近宋惟清的身子,宋惟清脸上的红色褪散,现下玉容惨白,他挡住了章汲之的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内兄,我介意。”
章汲之回头看向章蕴之:“妹,他介意我摸他那里。”眼珠子溜了一圈,明白了,看在宋惟清送他两幢山水别墅的分上,自己让他遂心如意一次,“妹,小宋快要痛死了,你过来给他摸摸,他吃什么药都不管用,伤了那里,必须像撞到头一样,将那里的淤血给揉开了。”
章蕴之:“?”
她读书时上过生理课,不大相信她哥说的话。
宋惟清艰难地摆摆手道:“娘子,我缓缓就好了,内兄他在鬼扯。”
太羞耻了!
本来被小逢踢到此处就已经够丢脸了,要是娘子真得听了内兄的话,他以后都没脸见她了。
“宋惟清他怎么了?”一个白色的人影从章蕴之面前飘过,玉冠白衣的萧鉴明站在摇椅旁,摸上宋惟清的手腕,他的脉象正常,但人不正常,要是宋惟清真得死了,萧鉴明他自己就快活了。
章蕴之:“萧先生——”
宋惟清打断了她,对萧鉴明道:“我只是轻微中暑,身体特别好,萧先生放心,我当与我家娘子长携手、共白头。”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说完“头”字,宋惟清痛晕了过去。
萧鉴明面上冷如冰霜,“嘴硬,他不说我也知道,肯定又是天天吃强身健体的大补之药,补过了头。身子虚就身子虚,逞强什么?”
章蕴之点头:“对对对,萧先生说得对。”
章汲之被他妹摁着后脑勺点头,“对对对,萧先生说得对。”
萧鉴明从衣袖中掏出一枚极粗的银针,晃人眼睛,“既是如此,让我替他放血治疗,就扎食指吧。”
“萧先生,你眼神不好,那里是我相公的死穴,不是食指。”章蕴之扯过章汲之的手,捂住了宋惟清的死穴,那枚粗针扎进了章汲之的手背,针身没进肉里一小截。
章汲之仰天长嚎了一嗓子,痛死他了,这白毛是下了死手啊,要不是他挡一下,宋惟清这个老祖宗真要死于白毛之手。
萧鉴明假装揉了下自己的眼睛,“哦,真是眼花了,这次一定能扎对。”他拈着那枚粗针,往昏迷的宋惟清身上扎去。
章蕴之把她哥推到宋惟清身上,那枚粗针扎进章汲之背上,这次是整根针都嵌进背部的肉中。
“要命啊!白毛你眼瞎啊!有你这样救人的吗?老子的背都痛得没知觉了,妹妹,快点帮哥拔出背部那枚银针。”
萧鉴明拂去章蕴之的手,淡淡道:“瞒瞒,得剜你哥的肉,单用手是拔不出这枚银针的。”
宋惟清这时醒转过来,章汲之压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疑惑道:“内兄,你这是做什么?”
章汲之:“老子救了你的命,你得再给老子几幢房子。”
章蕴之挑眉,说起爱钱,她哥比她过分多了,喊来几个家仆,将章汲之抬到房中剜肉取针。
萧鉴明冷哼了一声,从袖子中取出一道黄绸秘旨,掷到宋惟清怀里,“皇上让你和六省巡抚张克廉一起清算谢家,你别天天窝在瞒瞒这里,忘记了自己素京府君的身份。”
宋惟清展开圣旨阅过,眉头深锁,江南的衣冠旧族势力一直是大昭历代皇帝的心头病,十姓之中,姜、白二家已经没落了,谢家是排倒数第三位的,只要屠刀举起,那崔、章、萧、沈、乔、慕、阮七家岂能幸免。
上一世,他当上首辅后,帮熙和帝朱煦倒江南衣冠旧族势力,章蕴之的娘家亲族皆于菜市口斩首,他只保下了章蕴之,章汲之和她的父母被流放到古长城那边的蛮荒之地,这是他对不住她的地方。
他这次提前来到素京,就是想为她保住章家,纵使她父母不慈,可章家还有对她呵护备至的章汲之,那是她最在乎的哥哥。
宋惟清正在发愣,一个伙计跑过来,和章蕴之说:“东家,外面有热闹看,新来我们素京督理税银的张克廉张大人,在街上负荆请罪嘞。”
章蕴之和这位张大人有些渊源,听到伙计这样说,往大门口奔去,宋惟清、萧鉴明紧随其后。
***
麒麟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
一个中年男人打着赤膊,背上负着一捆荆条,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徐徐跪行,眼神坚定。
章蕴之听到不远处的几个读书人正在议论。
“这张克廉张大人真是守礼,他家女儿被谢屠毒打虐待,故而有毒杀亲夫之举,张大人却坚持认为自己家风不正、教女不善,也是,男子死于妇人之手,这是奇耻大辱,谢家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这张大人又迂腐,这样向谢家家老负荆请罪,可周全了谢家的脸面。”
“要是我女儿生前被她夫君如此虐打,我才不会像这张大人一样迂腐,虽说女子出嫁从夫,作为生父,也不能对女儿不管不顾啊,看着女儿在婆家受欺负却无动于衷,逼得女儿不得不到毒杀夫郎这个地步,这张大人不值得可怜,倒是个官疯子,为国弃家,太狠心了!”
“我倒觉得张大人是仕林的一股清流,他为官刚正不阿,从不吃拿卡要,想起张大人老父八十大寿时,所有送礼的宾客一律谢绝,听说张家连办寿的席面都没张罗,就给他家老爷子整了一碗加鸡蛋的长寿面,连猪肉都没得吃。”
“张罗不起,你没看到今日张大人身上的粗布袍上缀满了补丁吗?这么大的官,清贫如此。”
……
一辆粪车在道路上疾驰,看热闹的行人惊呼避退,赶车的壮丁故意将一桶秽物泼到张克廉身上,街道上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骚臭味儿。
宋惟清掏出帕子,捂住章蕴之的口鼻。
萧鉴明眯起眼睛,冷声道:“粪车上是谢家的家仆。”
第61章
章蕴之命店里的伙计提了几桶清水到门口。
谢家家仆驱使着粪车停在依旧跪行的张克廉前方,他放下了手中赶骡子的皮鞭,提着恭桶向张克廉逼近。
宋惟清欲要上前阻拦,萧鉴明挡在他身前,“江南有江南的规矩,张克廉的女儿毒杀谢家前家主,你以为今日拦下了谢家家仆是在帮他吗?谢家人若不能消心中恶气,张家一族人都会受灭顶之灾。”
宋惟清看着那桶臭气熏天的秽物从张克廉头上再度浇淋而下,心生恶寒,围观的人群中竟然还有一片叫好声,几个少年书生拔出腰间佩剑,看他们脸上气愤的模样,应该是想为张克廉出头的。
萧鉴明对那几个少年书生道:“你们回学宫去,不要在此处闲耍。”
少年书生们闻言,将手中三尺青锋归鞘,向萧鉴明拱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