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俊秀的伙计捏了一下小逢肉嘟嘟的脸蛋,“咱们小东家是小菩萨,东家是大菩萨,东家给大伙开的工俸已经是这条街上最高的了,还给我们包吃包住,一年四季给我们置办衣裳,过年过节发赏钱,年底那个月我们每个人都有双倍的工俸以及花红,大家伙儿每日多干点活儿是应该的。”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伙计道:“上个月我老伴儿去世,多亏了东家出钱敛葬,我都这把年纪了,干起活来手脚慢得很,东家不仅不嫌弃我,工钱也不曾克扣半分。”
章蕴之见老伙计眼角珠泪点点,递上帕子温声道:“老古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白老您比我们年轻后生见识广博,是我们婆娑书坊的镇店宝,您老不嫌弃我这破店小就是了。老行尊,今日膳堂有您爱吃的荷叶粑粑,可要给我这个后生面子,多吃几块,您老活到二百岁,我这婆娑书坊在您老的操持下,不愁生意不红火,大家伙儿说是不是啊?”
“是!”伙计们情绪高涨,这东家怜贫惜弱,活该他家生意好,只要东家不赶他们,在这婆娑书坊干一辈子都是乐意的。
小逢踮起脚尖,举着手里的竹签小肉丸给老伙计,“白爷爷,吃肉肉,小逢没咬过的,白爷爷和老神仙一样,小逢心中,白爷爷最厉害了。”
老伙计摸摸小逢的头,慈爱地望着他,“小东家,爷爷老了,牙口不好,嚼不烂肉,只吃得了荷叶粑粑。”
章蕴之牵着小逢在门口和伙计寒暄了几句,往隔壁的一贯书坊走去,他家专卖一贯钱的精品套书。
门口的伙计见到章蕴之,忙不迭请进去见他家老板王勤。
王家太太抱着孙子坐在钱柜旁,王勤拿着个拨浪鼓站在旁边,逗弄襁褓中的大胖孙子。
听伙计禀报章蕴之来了,王勤与她见过礼后,抱着小逢用胡子刺这小人儿柔嫩的脸蛋。
“小逢,最近怎么不来王爷爷店里玩了?王爷爷上个月去越宿,走遍了下面十一府,给你搜罗了几箱子好吃好玩的。”
王勤很喜欢小逢这个聪明的小童子,每次给自家几个孙子买东西,也要算上小逢一份,他家是素京出了名的积善之家,三个儿子各自娶了贤惠的媳妇,不出三年,三三得九,王勤就有了九个金孙,可谓是儿孙满堂。
小逢:“小逢要和瞒瞒去慈幼局照顾弟弟妹妹,小逢是大哥哥了,不能像从前那样贪玩。”
“哎哟哟!要是我家那些调皮的小猴子,像小逢这般懂事就好了。”王家太太拍弄着襁褓中的孙儿,看向章蕴之,“章老板,我家老头儿馋死了得个孙女儿,你们慈幼局那么多小花,也给我家一朵养着啊。我和我家老头子最喜欢跟在小逢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月牙了,你把那美美的小姑娘放到我家来,养大了再嫁给小逢做媳妇,省得我家老头子老惦记着,成天长吁短叹,又叹没有孙女儿抱,又叹小逢不是他孙子。”
被搂在王勤怀里的小逢天真地说:“王奶奶,小月牙她是小哭包,会吵着摇篮里的小弟弟们睡觉的。”
章蕴之知道小逢和小月牙玩得最好,这小人儿不乐意把小月牙给到别人家,慈幼局的孩子们也不喜欢被人领养,她尝试过给孩子们找靠谱的养父母,但小奶团子们习惯了慈幼局的环境,宁愿吃大锅饭,也不肯到富裕人家当小少爷、小小姐,她尊重孩子们的意愿。
王勤、王太太用殷切真诚的目光看着章蕴之,章蕴之笑道:“王老板、王太太,你们家小儿媳不是怀上了吗?我看她那肚子,铁定藏着朵小花,你们会如意的,不必眼馋我家的小月牙。”
王勤捋着胡子大笑了几声,“那就借章老板吉言了。”
王太太脸上喜气洋洋,对章蕴之道:“小章啊,我有几个娘家侄女到了年纪,你一直未娶妻房,今年十七对不对?哪天到我家吃饭,你相中我哪个侄女,不要你的聘礼,娶回家里帮你管管后宅。我不是自夸,我那几个侄女儿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她们到店里偷偷瞧过你几眼,爱慕着你呢,我就和她们说啊,这小章郎君只有一个,你们谁合了他的眼缘才算本事。”
有丫鬟看过王太太的眼色,捧上一个描金漆盘,上面放着五个香囊,有葫芦样式的,有鸭梨样式的,有鸡心样式的……个个绣工精湛。
王太太:“喏,小章,这就是我那几个娘家侄女儿的活计。双喜,给小章郎君佩在腰间。”
章蕴之摆手拒绝,王太太把怀里的孙子塞给丫鬟双喜,她亲自扯着章蕴之的腰带,将香囊一个个挂在她腰间,“小章,不准摘下,你要摘下了,我那几个侄女儿知道了,要伤心落泪的。”
王勤想死了和章蕴之攀亲,可惜他没有女儿,他在家时就埋怨王太太年轻时怎么不生个女儿,现在这个年纪再要女儿就晚了,甚至他还萌生了章蕴之会不会好男风的想法,要是章蕴之好男风,自己三个儿子随便他挑,算是嫁到他家的。
此刻,看到章蕴之一脸尴尬,王勤连忙打圆场道:“老婆子,你这也太心急了,章老板都没见过爱爱她们,就把这定情信物硬塞给章老板,倒显得爱爱她们嫁不出去、没人要一样,弄得章老板也不好意思,下回人家都不敢来我们店里了。”
王太太啐了王勤一口,“去去去!死老头子,你懂什么!这条街上有闺女的人家都想招小章郎君做女婿,素京还有官家小姐惦记着小章郎君的终身大事,当然是先下手的赢面大了,你这个没本事的,播种的时候也不长个心眼,弄出三个小子来,还天天埋怨我肚子不争气,生男娃女娃是我能决定的吗?郎中都说了,主要是男人的问题。”说罢,上手揪着王勤的耳朵又啐了一口。
王勤讪讪一笑,“章老板,我家这老婆子让你见笑了,几十年都这样过来的,我是爱让着她,不与她这小女子一般见识。”
章蕴之抬袖掩唇笑道:“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王老板和王太太夫妻情深,我今日是有正事来找王老板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张书单递给王勤,“王老板店里不是短这些书吗?我们婆娑书坊匀给你们一贯书坊三千套。”
王勤向章蕴之拱手道:“章老板不愧是江南闻名的有德之商,这些书都是供不应求的,市面上连涨了几波价格,你还以原来的进价转给我们,何不留着在自己店里卖呢?想着我们做什么?”他做了半辈子书商,同行之间多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想要互相压对方一头,像章蕴之这样经常帮衬同行生意的良心商人,他至今未见过几个。
章蕴之:“王老板,有钱大家一起赚,没得让我婆娑书坊一家吃饱,各位麒麟街上的老前辈饿了肚子不是。同行挤兑、以本伤人,这都是晚生不愿见到的,大家都是靠着书吃饭的,互相帮衬一点,各家生意蒸蒸日上,这样共赢的局面还有些意思。”她停顿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商道即是仁道!”
王勤双眸亮如明灯,对眼前的章蕴之露出欣赏的目光,抚须附和道:“商道即是仁道!”
章蕴之:“王老板,江南出才子,来我们店里买书的不乏有贫寒学子,他们重道贱商,王老板是行业翘楚,德高望重,还望您知会江南各大书坊老板,这些迂腐的读书人虽轻慢我们,我们却不能让伙计欺侮他们,坐实了我们的‘奸商’之名。”她爱惜江南福地生出不少才子骚客,文人重礼,商人重利,她不愿做轻贱傲骨、玷污文心之事,到底也要维护这些江南文人的体面尊严。
王勤明白章蕴之的意思,更加欣赏面前的年轻人,老天生人分三六九等,眼前的“少年郎”,该是世间最上乘的第一等人。
“章老板,先秦时期,我们商道的祖师爷白先生以商入相,你年经轻轻,已有几分儒商气度,若弃商从文,必在庙堂上有一番作为。”他叹了口气,“可惜啊!我们商人是贱籍,不能参加科考。”
“昨日学宫的萧先生带来了朝廷的一纸公文,他向皇上进言,列国国力富盛的那几个大国,莫不是礼商崇商,商道有助王道。”章蕴之淡淡一笑,“自今日起,商人不再是贱籍,是良籍,商人后代可凭科举入仕。”
这是章蕴之欠萧鉴明最大的一个人情,他为了让她摆脱贱籍的身份,与沈家联姻,娶了沈太后的侄女,才换来了那道改商人贱籍的旨意。
王勤激动得热泪盈眶,王太太执着他的手道:“老头子,我们家三个毛头都可以参加科举了,还有孙孙们,都可以读书做官了。”夫妻二人的声音俱是颤抖的。
章蕴之抱过王勤怀中的小逢,向这对老年夫妻告辞。
后又到宝圣书坊、大盛书坊、三美书坊……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把书单和商人改籍的事情知会各家老板,麒麟街顷刻间人声鼎沸,各家书坊门前都贴上“东主有喜”的红纸,很有诚意地给光临书坊的客人们打了实惠的折扣。
转回婆娑书坊后院,宋惟清在树荫下的摇椅上看书,小逢顽皮地去摇晃他躺的那把摇椅,“小宋哥哥,你不用上工的吗?你不要挣钱的吗?我年纪还小,所以要花瞒瞒的钱,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有手有脚的,在这里白吃饭,羞羞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