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妆踏进门,见章汲之捂着耳朵傻站着,目光扫到那把伞上,“二少奶奶,这就是你熬夜绘制图纸做的伞吗?让我看看卜老板的手有没有那么巧?真能做出藏剑的伞来?”
宋惟清将那伞要了回来,紧紧抱在自己怀中,脸红道:“娘子,谢谢。”
宋惟清的脸变得真快,章蕴之一时间摸不到头脑,这不还是卜老板做的伞吗?明妆说要瞧一下,他就当宝贝一样地搂自己怀里了,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明妆伸手摸宋惟清怀中的伞,宋惟清拍落了她的手,“就是普通的伞,没什么好看的。”
明妆噘嘴道:“二爷真小气。”
章蕴之向明妆招手道:“明妆,你家二爷给我做了一扇小镜子,你看。”
明妆在手上把玩了那枚小银镜一番,“二爷的手真巧,二少奶奶,你让二爷也给我做一枚呗。”
章蕴之回头看正在悠然喝茶的宋惟清,掰着指头认真数了一下,对他笑道:“药罐子,给明妆、青灯、绿篱、拂雪,拭霜一人磨一面小镜子,总共五面,可以吗?”算是给她们的员工福利,这福利还不用她花一分钱,真不错。
宋惟清呛了一口茶,她把自己当镜匠了吗?他磨那面玫瑰银镜磨得手都起茧子了,还要再磨五面,要命啊。
章蕴之双手合十,对他拜拜道:“药罐子,我相信你行的,拜托!拜托!”
不能让娘子以为自己不行,他看了眼自己掌心的茧子,咽下喉间的腥甜,点头应下了。
明妆进到侧室,依着章蕴之的吩咐,命人将昏迷的姜氏抬到轿厅,打发一顶女轿送她回素京乌衣巷章家。
宋惟清背着伞,走到章汲之身旁,示意他可以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了,对坐到书案后理账的章蕴之道:“娘子,我今夜带内兄去教坊司耍。”
章蕴之拨着算盘珠子,漫不经心地答道:“嗯。”
“娘子,我今夜带内兄去教坊司喝花酒。”宋惟清特意强调了“教坊司”与“喝花酒”这几个字。
章蕴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口清茶,继续打算盘,眼皮都没抬起,“去吧。”
宋惟清眉心的朱砂痣顿时失了光彩,他对身旁乐呵呵的章汲之耳语了一番。
章汲之走到书案边,抢过章蕴之手下的算盘,嚷道:“妹妹,你相公要带我去嫖,你管不管他啊?”
章蕴之憋着笑问道:“你们是为公事去教坊司?还是为私情去教坊司?”
章汲之:“我是为私情。”他看向宋惟清,“小宋,你是为什么?”
宋惟清没有底气地说:“我和内兄你一样,为、为私情。”
章蕴之说了一句“知道了”,拿起一册账本翻了起来。
“娘子,你不生气吗?我是为私情去教坊司那种地方。”宋惟清忍不住了,走到章蕴之坐的圈椅旁,她怎么就不能吃一回自己的醋呢。
章蕴之悠悠道:“不生气,你有那方面的需要,就去解决,我没有办法帮你。”他要自己吃醋,她偏不上当,他老是这样孩子气可不行。
宋惟清抱着胳膊,闷哼了一声,赌气说道:“娘子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章汲之搂着宋惟清的肩膀,帮他说话道:“妹妹,你就眼睁睁看着妹夫这样一个神仙人物,自甘堕落,成为别人的一夜新郎,被教坊司里的莺莺燕燕亵玩,就此失去贞操——”
“闭嘴!”章蕴之、宋惟清异口同声道。
章汲之再说下去就离大谱了。
章蕴之做了一次深呼吸,看着这俩一唱一和的二货。
“章汲之,你是我哥,我知道你的生活糜烂,你不准去祸害教坊司的姑娘。”装作饱含怒意地望向宋惟清,故意厉声道:“你,要不滚回你的素京府衙坐堂,要不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晚饭,要是敢去教坊司的话,我打断你的腿。”这么严厉苛刻的语气,宋惟清应该满意了吧。
宋惟清眉目舒展开来,心情愉悦极了,“我偏要去。”
章汲之看宋惟清这么有骨气,他当然也要硬气一回,不能屈服于自家妹妹的淫威之下,仰着脖子道:“我也是,今夜誓要与妹夫共进退,去那教坊司走一趟。”
章蕴之扶额,宋惟清还有完没完了,重重拍了下桌子,取下墙壁上挂着的鸡毛掸子,捋顺了鸡毛,往这俩二货身上招呼,“还去不去了?还去不去了?”
每一下鸡毛掸子都落在章汲之身上,他痛呼道:“妹妹,你干嘛光打我,不打小宋啊?”
“谁说我不打他了!”说罢,章蕴之往宋惟清身上轻轻抽了一下,他摆手道:“娘子,不去了,不去教坊司了。”
娘子吃醋了,他赶紧见好就收。
章蕴之叫丫鬟捧来两个花瓶,塞到章汲之、宋惟清手中,“你们俩顶着花瓶,去门口跪着,吃晚饭时再起来。”再和这俩二货演下去,她今天的账要算不完了。
章汲之欲要争辩,宋惟清抱着花瓶,揽过章汲之的胳膊,二人顶着花瓶跪在门口处。
章汲之挨了十几下鸡毛掸子,身上皮肉疼得紧,用手肘碰碰旁边的宋惟清,“小宋,今夜我们去不成教坊司,明夜你偷偷带着我去见识呗。”
“不去。”宋惟清跪得笔直。
章汲之:“那后天?”
宋惟清:“没空。”
章汲之:“你就说哪天有空吧。”
宋惟清:“哪天都没空。”
章汲之:“……”
宋惟清和自己爸爸老章一样,都是怕自家婆娘的孬种。
他顶了一会儿花瓶,瞥见宋惟清时不时唇角上扬。
“小宋,你傻乐什么?有啥好事?和兄弟我分享分享。”
宋惟清:“我娘子说我要去教坊司的话,她就打断我的腿,你看,我娘子多在乎我。”
章汲之听出了宋惟清语气里的骄傲和喜悦,他这人是魔怔了吧。
有病!
宋惟清绝对有病!
还病得不轻!他媳妇把他PUA得太厉害了!
章汲之:“小宋,我妹凶起来就是只老虎,你各方面条件虽然比我差一点,但找一个漂亮听话的小娇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就拿去教坊司这件事来说,我妹凭什么拦着你啊?三妻四妾在这里不是很正常吗?你不能这样惯着她,会把她惯坏的,当然你要是娶小老婆的话,我肯定弄死你。”三妻四妾是他的择偶标准,宋惟清必须对他妹从一而终。
宋惟清:“内兄,你觉得娘子喜欢我吗?或者,你觉得他会喜欢上我这种人吗?”
章汲之端详着宋惟清阴柔精致的五官,要是自己未来媳妇的脸按照这样长该有多好,他闭着眼睛幻想了一下,喉结滑动,身子有点燥热。
“内兄!内兄!”
宋惟清唤了几声,章汲之清醒过来,“小宋,你一直和我妹在感情上没有实质进展,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
“还望内兄指点迷津。”
“你不能表现得太喜欢我妹,这样会显得你很不值钱。”
“嗯,不值钱。那要怎么办呢?”
“你得克制你对我妹的爱意,女人就是这样,你要冷着她,让她主动来找你,不能天天黏着她。”
“嗯,然后呢?”
“我妹喜欢有事业心的男人,你们这里除了皇帝之外,什么官最大?”
“首辅。”
“对,你要努力当上首辅,我妹就会喜欢你了。”章汲之是为宋惟清考虑,他要是没有爱情,起码还有自己的事业,章汲之一想到自己会有一位当首辅的老祖宗,觉得他身上流的血都高贵了不少。
宋惟清认为章汲之的思路是不错的,可他上一世官至内阁首辅,至死只得到章蕴之的怜悯。
作者有话说:
宋惟清∶上一世,我娘子确实只是单纯怜悯我。
萧鉴明∶未必。
第60章
高亢嘹亮的鸡鸣声驱散苍茫夜色,一轮圆日被徐徐赶上地平线,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与晨间的雾气交融。
麒麟街天一亮就有人气了,婆娑书坊的伙计在门前撤换红幡,今日荐书是章蕴之写的话本子《父慈女孝》,大概是讲一个古板的父亲目睹七岁的女儿接受了邻居馈赠的半个肉饼,他固执地认为小女失节,因为她接触了外男,女儿年纪虽小,却知道父亲讲究家风清正,为了不让家族蒙羞,小小年纪的女孩投身于枯井中,自己把自己饿死了的故事。
“东家早!小东家早!”伙计们和牵着小逢的章蕴之打招呼。
章蕴之笑着说:“大家早!膳堂今日有珍珠糯米鸡吃,你们先放下手里的活,吃过早饭再忙。”
小逢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手里捏着一串竹签串的小肉丸,糯糯地说:“离上工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叔叔伯伯哥哥们多干了活——”小人儿昂起小脑袋,用那双盲了的眼睛盯看章蕴之,他用小手摸过她的脸很多次,心中有她大致的模样,将她视为和自己母亲一样圣洁美丽的女子,“瞒瞒,要给叔叔伯伯哥哥们多发工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