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逢肉嘟嘟的脸蛋紧贴着宋惟清起伏不定的胸脯,“小宋哥哥,是小逢哭得太大声了吗?这个婆婆好可怕,她用尖尖的东西刺小逢的嘴巴,小逢脸上好疼好疼,小宋哥哥,你叫瞒瞒来,小逢要瞒瞒呼呼。”
章蕴之扶着侧室的门框,捂着嘴巴失声痛哭,姜氏是她这副身体的母亲,她对姜氏没有半分母女之情,可听到姜氏刚刚那样歇斯底里地诋毁原主,她为原主感到不值,委屈、愤怒、悲痛,这些情绪一股脑儿涌了上来,自己是陌生人听到这些话都难受成这样,要是原主的魂魄还在这副身躯中,她该有多痛苦啊。
明妆咬唇立在章蕴之身旁,安慰她道:“二少奶奶,您就权当自己母亲死了,您的好儿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姜夫人这样的泼妇妖婆,想必教养出来的那位表小姐也好不到哪里去,姜夫人不识货,家里的下人、麒麟街各家的老板,还有斗门行、钓鱼巷的商户、娘子们,素京认识您的人谁不赞您人好,姜夫人就是个眼瞎心盲的,我们不要理她。”
章蕴之握了一下明妆的手,吸了吸鼻子,进到室内,抱过宋惟清怀中的小逢,低头看小人儿嘴角流血的伤口,喊明妆把小人儿抱下去看郎中,地上跌坐的姜氏还在喋喋不休地叫骂着。
小逢不肯脱离章蕴之的怀抱,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带着哭腔道:“瞒瞒,这个婆婆好凶,小逢要陪着瞒瞒,小逢怕婆婆用尖尖的东西扎瞒瞒,小逢的脸不疼了。”小人儿睁大着自己空洞无神的眼睛,他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小手摸上她的面颊,慢慢摸索到她的耳朵处,捂紧了她的耳廓,“瞒瞒,这个婆婆是疯子,不要听她的疯话。”
姜氏冲上来抬手要打小逢,宋惟清又推搡了她一把,屋内的女使上前扣住姜氏的双手,将她摁在地上。
姜氏怒道:“我是先帝封赏的三品淑人,我侄女是皇上的贵妃,你们这些狗东西,要是伤了我一根汗毛,定让你们家破人亡,不得安生。”又对窗外廊道上跟来的家仆喊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还不滚进来,把这些人打出去。”仿佛这里是她主事的章家后宅一般。
外面廊道上十几个章家仆人,被卜夏雨的人用拳头吓住了,一个个贴着墙根站着,不敢进去为自家主母出头。
姜氏叫喊了许久,没有人理她,哑着嗓子又开始骂宋惟清夫妇俩,结果侧室内早没了这二人身影。
正室的茶案旁,宋惟清与卜夏雨二人谈笑风生,章蕴之坐在书案后继续理账。
卜夏雨斟了一杯茶给宋惟清,“鄙人今日有幸和宋大人一起品茗,全是沾了尊夫人的光”
宋惟清礼貌地抿了一小口卜夏雨敬奉的茶,落了茶盏,继续喝他家娘子剩下的半盏茶汤。
“娘子说,以前店里钱银一时周转不灵,卜老板会借无息的钱给婆娑书坊渡过难关。”他拱手向卜夏雨致谢,话头一转,“不知卜老板是今日晓得我家娘子是女儿身?还是一直知道?”
书案后打算盘的章蕴之停下了动作,听宋惟清话锋犀利,对他道:“这里又不是你的公堂,喝茶就喝茶,问卜老板这样刁钻古怪的问题作甚?”
卜夏雨爽朗地笑道:“姜夫人将我误认作百万你的奸夫,宋大人多心一问,也是难免的。”他正色道:“宋大人,我也不瞒你了,我确实喜欢百万,欣赏她一弱质纤纤的女郎,投身商道,她比我们这些男儿还能吃苦。”他掸了掸自己的长衫下摆,“别瞧我卜夏雨只是个卖伞的,萧鉴明他都得喊我一声师祖。”
宋惟清没想到卜夏雨说话这么直接,他确实有倨傲的资本,他们卜家的雨花阁遍布列国,他不单单是卖伞商人,雨花阁真正的货物是密探刺客谋士美女,萧鉴明开办的学宫书院得天下士人文心,卜夏雨家传的雨花阁聚经世致用之才。
章蕴之走到茶案旁,轻轻敲了下桌子,笑道:“卜老板,你喝的是茶,不是酒,不带这样戏耍我家相公的,他是个喜欢闷头喝醋的人,不比得萧先生,你在萧先生面前浑说喜欢我的话,他挥着骨鞭就和你对打,我家相公是个书呆子,打小体弱多病,没有和你切磋武功的本事。”
她说的话极其委婉,拒绝人都是这般温柔的。
卜夏雨微微一笑,“宋夫人,要叫你家相公知道你是个抢手的宝贝,我怕宋大人成为第二个张克廉张大人。我就觉得当官很没意思,有这功夫,还不如四处游山玩水,潇潇洒洒地过完这一辈子。”他在敲打宋惟清,有很多人来雨花阁花重金买宋惟清的命,看在章蕴之的面子上,他没有接这桩生意。
宋惟清若有所思,右手食指、中指有节奏地敲着案面。
房内沉寂,只能听到侧室内的姜氏哑着嗓子微弱的叫骂声。
倏忽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门口闪进,很快飘进侧室内,立时听到响亮清脆的几记巴掌声,姜氏惊恐忧愤地叫唤了几声,侧室没了声响。
章汲之边放下挽着的袖管,边从侧室门口飘出,对章蕴之道:“妹妹,里面那丧气娘们儿被我打晕过去了,还喊我汲哥儿,呸!她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我就你一个妹妹。这老虔婆长得和咱妈一模一样,嘴巴却庞臭。妹妹,你应该早让明妆喊哥过来的,这样的恶婆娘,就得往死里打。”
卜夏雨掩唇轻笑,宋惟清唇角勾起,问道:“内兄,你头晕吗?”
章汲之晃晃脑袋,“不头晕啊,小宋,你问这个干嘛?”
章蕴之眨着眼睛笑道:“哥,你说的老虔婆是我母亲。”
章汲之:“她是你母亲?”上前摸着章蕴之的额头,不烫啊,“妹妹,咱妈叫赵玉简,你别白日说梦话,里面那个人就长相和咱妈一样,方方面面比起咱妈差远了。”
章汲之溜了下眼珠子,明白过来了,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道:“哎哟!忘记了!刚刚还真打了亲娘嘞!”
卜夏雨被章汲之这憨憨的样子逗乐了,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世上还有不认得自己亲娘的人?章郎君,你今日大义灭亲的行为,让我心神舒爽,好生佩服。你说你母亲那样的脑子,怎么生出来你和蕴娘这样端正聪慧的一对儿女的?”
宋惟清踩了卜夏雨一脚,卜夏雨吃痛地叫了一声。
章蕴之:“卜老板,你怎么了?”
宋惟清抢言道:“娘子,刚刚我不小心踩了卜老板一脚。”他起身向卜夏雨躬身致歉,谁准他呼自家娘子“蕴娘”的?
卜夏雨听到院子里有人喊“下雨了”,起身向房内众人告辞。
章汲之愣愣地看着卜夏雨远去的背影,“妹啊,这个卜老板和你初恋长得一模一样,他有钱还是小宋有钱?”
宋惟清皱眉,扯过正收拾茶案的章蕴之的衣角,抱着她坐在自己膝上,“娘子,内兄说的‘初恋’是什么意思?你们的家乡话吗?”
章蕴之掰扯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你放开我,让我起身告诉你。”
章汲之将要转身,宋惟清肃声道:“内兄,莫动,我与我娘子在说私房话,你遮着耳朵。”
章汲之捂住自己的耳朵,刚刚宋惟清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让他周身一震,心生寒意。
“娘子!你答我!”宋惟清贴在她耳边道。
章蕴之第一次觉得他的臂膀很有力量,放弃挣扎了,仰靠在他身上道:“初恋,第一次真正喜欢的人。”
第59章
第一次真正喜欢的人,上一世他的妻,心心念念这个人二十年。
夫妻二人,同床异梦,午夜梦醒时分,他偶尔能听到她在梦话中唤一个名字,大概就是她“初恋”的名字吧。
章蕴之感受到宋惟清的身子有些僵冷,“药罐子,少男少女多怀春,你在遇到我之前,没有喜欢过别人吗?”
“没有。”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章蕴之一怔,戴金丝边框眼镜的学长算不上她的初恋,她是替自己胆小的室友转递情书给学长,结果被学长误会她喜欢他,学长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这段莫名其妙的暧昧很快就在校园里疯传。
她的初恋或许还没开始,或许已经开始了。
箍在她腰间的手松开了,章蕴之起身,抚平衣裳上的褶皱,转首见宋惟清怏怏不乐,脸上覆着凄冷的白霜,摸了一下他的手,冰凉刺骨,“你又犯病了?要吃药吗?我让明妆去给你煎。”
他苦笑道:“吃什么药都治不好我的病。”从袖子中取出一柄精巧的玫瑰形状的小银镜,递给章蕴之,“娘子,送你的。”
这块小银镜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镜面上有明显人工打磨的痕迹,她问道:“这是你做的?”
宋惟清颌首,“闲下来时做的小玩意儿,你别嫌丑。”
“好看,我喜欢。”她嫣然一笑,走到书案后将卜夏雨做的那把伞交给宋惟清,“这是我送你的,里面有机关,伞柄是空心的,藏了一柄软剑。”
“卜老板做的伞吗?”宋惟清将伞还到她手中,“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