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之走到茶案边，从云锦伞套中取出一柄精美的黑骨桐油纸伞，伞面上绘着一只踏云麒麟，栩栩如生。
“满意的，卜老板亲自落笔，你可是江南伞仙，我不敢说胡话，砸了你雨花阁的招牌。”
卜夏雨正在点茶汤，分乳续水后，取了两只温好的甜白菱花茶盏，往其中注入碧绿的茶汤，向章蕴之做了个“请”的手势。
“百万，我那招牌不值什么，做雨伞生意也就为消磨时光，你让我做的这把伞自用还是送人？”
章蕴之呷了一口茶，绵柔清甜，“送人。”
卜夏雨挑眉，“贿赂那位宋府君吗？”
章蕴之笑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江南就没有你卜老板不知道的事情。”
“江北的事我也知道，这位宋府君身份不简单，天潢贵胄，生就帝王命，却无帝王运。”他转动着手腕的佛珠舍利，“百万，你别和宋府君走得太近，萧鉴明这个人杀伐果断，他讨厌一个人不会没有理由，我昨日在学宫与他论道，三十六计中他最喜欢借刀杀人，也是，圣人之手，向来捉笔，怎能捉刀呢？”
卜夏雨将茶盏中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对发愣的章蕴之道：“送给宋府君这把伞后，你们二人就散了吧，他的命和运，你改不了。你顾好自己，能把他劝回江北最好，他只要不南渡湘江，我能在萧鉴明手上替他抢回几年命来。”
卜夏雨起身，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人的低声啜泣。
章蕴之：“卜老板，你出身卦门世家，只要指点一二，就能为人改命换运。当年你先祖卜得神熙皇朝八百三十七年气运，后来神熙被元氏后人所灭，改名南国，萧先生都说你家的先天演卦精准无比，今日可否请卜老板为宋府君起一卦？”
卜夏雨来这里之前，已经给宋惟清占了一卦，卦象很有意思，是山风蛊卦，他的命与大昭皇朝的气运是共生的，要斩龙祭剑，方得一线生机。
卜夏雨能算到的，萧鉴明也能算到。
他转身，眯着眼睛笑道：“家父去世时，我在他灵前发过誓，绝不起卦，章老板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这是真话，自他父亲死后，他也就今日破了戒，起了一卦。
卜夏雨与萧鉴明师出同门，自认不比这位南国圣人差。
萧鉴明要杀的，他偏要救，萧鉴明喜欢的，他必须抢。
退回到茶案边，卜夏雨递给满脸泪痕的章蕴之一方锦帕。
“不要脸的小娼妇！”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贵妇，那贵妇冲到茶案边，抬手就要往章蕴之脸上落下巴掌，被卜夏雨扼住了手腕。
卜夏雨怒道：“哪里来的疯妇？就这样闯进来。”他向门外唤自己带来的仆从，要将这位贵妇拖出去。
章蕴之出身阻拦道：“卜老板，她是我母亲。”
卜夏雨这才松开了手，对姜氏躬身作揖道：“姜夫人，刚才唐突了。”转身与章蕴之拱手告辞，退至房外廊道上。
姜氏剜了一眼章蕴之，骂道：“怪不得你家夫君要向皇上奏说你病死了，水性杨花的小贱人，娼妇养的就是娼妇养的，和青楼里的婊.子没差别，你这婆娑书坊怕是借卖书之名，行苟且之事吧，你怎么不去钓鱼巷河楼挂牌子卖呢？”
侧室里哄小逢午睡的明妆听到姜氏的声音，火冒三丈，没穿鞋子就跑出来，指着她鼻子欲要破口大骂，章蕴之将明妆扯到身后，示意她不要说话。
章蕴之向落座的姜氏福了福身子，“母亲，您今日来，应当不是来关照女儿的吧，有话直说。”
姜氏一脸得意之色，“一个月前，皇太后下懿旨晋了絮絮的位分，她现在是皇上的贵妃，还恩准她回家省亲，这是天大的恩典，姜家要盖省亲别墅，需要一笔钱。”
章蕴之：“姜家要盖省亲别墅，然后呢？”
姜氏瞪了她一眼，“你也是姜家的骨肉，絮絮是你表姐，这笔钱你来出。”她也是没有办法了，典当了自己剩下的嫁妆，想叫丈夫章冶给她添点钱，章冶说这是姜家的事，他不掺和，想来想去只能腆着张老脸，到章蕴之这儿来碰碰运气。
她相信以孝道压章蕴之，肯定能逼着她出修建省亲别墅的钱。
章蕴之落座，命丫鬟给姜氏奉茶，温声道：“母亲，我又不是在钓鱼巷挂牌子卖的，我是站着挣钱的，做的小本生意，顶多给你个百八十两，算我贺表姐晋贵妃位的喜钱，多的再也没有了。”
旁边的明妆哼了一声，还给百八十两，给姜氏、姜絮一人百八十巴掌还差不多。
姜氏的脸顿时拉得老长，语气也不和善。
“小娼妇，你就是嫉妒我们絮絮，眼红她做高贵的皇妃，你做卑贱的商人。”她伸出五根手指头，“五十万两，一分都不能少，否则，我就把你在江南经商的事情回明太后娘娘，让皇上治宋家一个欺君之罪。”
章蕴之重重扣上茶碗盖，怒道：“母亲最好闹得两京十三省都知道，跌了爹爹和章家的脸面，看母亲又能比我好过多少，而且，母亲要是真回明太后娘娘的话，不光是宋家欺君，章家、姜家皆会受到牵连。母亲要毁了哥哥的前程，请便。”
章汲之这个儿子，姜氏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仔细想来，章蕴之说的话没有错，不能拿这件事威胁她，还能用哪件事呢，灵光一闪，开口道：“听说女婿来了素京府衙做府君，你要是不出给絮絮修省亲别墅的钱，我就把你今日和刚刚那小白脸私通之事，告诉女婿，让他将你这个小淫．妇沉河浸猪笼。”
“我看，该沉河浸猪笼的是岳母您老人家才是。”宋惟清站在房门口，神情冷峻，周身萦绕着不可侵犯的肃杀之气。
姜氏见到宋惟清，眸中掠过一丝狠毒，笑说道∶“乖女婿啊，我是在这里替你教媳妇，要蕴姐儿多学学‘三从四德’，别天天在外面和这些野男人勾勾搭搭，败坏你宋家的门风。”
宋惟清目光一沉，冷声道：“岳母，我娘子不需要学什么‘三从四德’，我就爱纵着他在外面勾男人，我宋家的门风，她想怎么坏就怎么坏，岳母还是多操心自己侄女的省亲之事吧，几十万两银子，可不能凭空生出来。”
姜氏被宋惟清的话顶得脸色铁青，起身指着他的鼻子道：“我是做娘的，最清楚自己女儿的秉性，她在家时就不服管教，比起絮絮来，心思歹毒千万倍。你别被我这淫．荡下流的女儿算计进去了，到时候不知道是替姓张的，还是姓钱的养孩子，当了绿毛龟，还把自己这腌臜媳妇儿当个宝。”
宋惟清攥紧了拳头，额头青筋爆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要不是看在姜氏是自家娘子生母分上，他真想学着章汲之骂她几句难听的话，哪有这样做娘的，瞎了眼睛的娘吧。
章蕴之看宋惟清脸气得涨红，走到他身旁，对他耳语道：“母亲对我偏见大，你别与她计较，咱们不搭理她就是。她借不到给姜絮盖省亲别墅的钱，自然会忧愤，有老天爷收拾她呢。你别顶撞她，到时候被她抓到了错处，她有诰命在身，进宫和太后娘娘添油加醋一说，倒成了你的不是。”
宋惟清背过身去，胸脯剧烈起伏，心里实在是太憋闷了，章蕴之替他抚背顺气。
姜氏看不得他们夫妻恩爱的模样，自己的絮絮在深宫守活寡，好不容易升了贵妃，光耀他们姜家的门楣，省亲这样的喜事，硬生生被章蕴之这个小贱人搅黄了，她实在气不过，跺脚骂道：“你们俩夫妻一个鼻孔出气，都不是好东西！蕴姐儿，这五十万两，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否则，为娘就一头碰死在你这里。”
第58章
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
姜氏甩着手中的帕子，一双小脚踩了风火轮一样，小跑进小逢哭闹的房间。
看到榻上正在生起床气的小人儿，姜氏白眼一翻，高声嚷道：“天爷啊！女婿你快来看看！你媳妇儿和奸夫生的孩子都这么大了!造孽啊！我章家怎么就出了这等的淫．妇毒妇呢？毒杀婆母！背夫偷汉！老天爷真是瞎了眼！这样的小贱人都能走运发财！那么多好人不得好报，偏让这个不孝顺的小奴才活在世上，将我章家的脸面都丢到天边去了！”
姜氏走到榻边，拔下头上的发簪，狠毒地剜看着揉眼睛的小逢，用簪尖去戳小人儿的嘴巴，“小畜牲！号丧号大声点儿！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把你那狐媚子般风骚的娘亲哭死来最好！”
跟进来的宋惟清一把推搡开姜氏，姜氏跌坐在地上，头上的发髻碰在柜角，满头珠翠“哗啦啦”掉在地上，头发散乱披在肩头，为了讨到给宝贝侄女姜絮修建省亲别墅的那五十万两，她整个人已经失去理智了，双目充血，咬牙切齿地瞪着宋惟清。
宋惟清抱起床上的小逢在怀中安抚轻哄，小人儿嘴角边还有簪尖戳破的口子，他气得浑身抖如筛糠，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温柔地颠着怀中的小人儿，让他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