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之俯身在桥面上捡了几个小石子儿,往波光粼粼的河面抛掷,砸碎了水中的月亮。
宋惟清怕他刚刚的话说重了,打击了她的自信心,柔声道:“阿蕴,你现在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往自己身上压那么多沉甸甸的担子。”
章蕴之的脚踢着桥墩,“小逢的娘亲也是钓鱼巷的河楼娘子,赎身后到富贵人家做妾,怀上小逢,遭主母嫉妒,被诬陷与家中下人私通,原本是要浸猪笼的,装疯躲过一劫。我刚进疯人塔时,被一个肥佬疯子欺负,小逢的娘亲为了救我,抱着那个疯子不慎跌下高塔。”她眼泛泪光,哽咽道:“药罐子,你知道吗?疯人塔里只有几个真正的疯子,多得是装疯的可怜人。”
钓鱼巷的河楼娘子们,年华正好时,有得是客人拿金银珠宝奉承她们,人老珠黄后,那些客人去追捧豆蔻韶华的新人,被冷落下来的她们哪能不受风雨侵扰?
唯有自强自立,不做攀附他人的女萝,方可一生无虞。
“呜呜呜……瞒瞒……抱……”小逢从宋惟清背上醒过来,小人儿对背着他的人有点陌生,哭着挥舞小手找章蕴之。
章蕴之举手抱起小逢,紧紧搂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小人儿的脊背,嘴里轻轻哼唱着童谣。
细碎的月光洒在她脸上,宋惟清痴迷地望着此刻的她,这首童谣她给他唱过。
上一世,他被囚于洗墨殿三年,隔着宫室的门,每夜听着她哼唱的这首童谣入睡。
大昭的百姓,还以为他这位首辅日夜伏在内阁案头,实际上,内阁草拟的诏书都是司礼监代笔的,朱煦对百姓犯下的罪行、对大昭犯下的罪行,通过那一道道诏书强加于他头上。
百官弹劾他,百姓唾骂他,只有他的妻,仍然相信他。
她站在洗墨殿门外,给他讲春花烂漫、夏荷清芬、秋菊璀璨、冬梅凛冽……
要他站起来,央他活下去。
第三年冬天,他熬死了熙和帝朱煦。
少帝登基,他终于能见她了。
那是熙和二十一年的最后一日,洗墨殿的大门终于打开了,外面的雪下得好大,他坐在门槛上喝粥赏雪,等她梳妆打扮好了,来见他。
一个小黄门用尖细的嗓音问他:“少师,这粥是您夫人今早熬好送来的,还温不温啊?”
他笑着答道:“温。”
霜雪浸染他两鬓,江南的雪,确实比江北的要好看。
喝完了粥,他坐回到殿内书案后,执笔写完了留给她的《与妻书》。
这本书,他写了二十年。
腹内一阵绞痛,他摸自己的唇角,垂眼见指尖上蘸着黑色的血丝,强撑着眼皮,看到风雪中伞下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撑不住了,眼前一片混沌。
终究,还是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
他在前一夜,见过南国圣人萧鉴明,告诉了他:与她二十年夫妻,自己还不曾碰过她,她的身子是清白的,央萧先生带她去南国,庇护她余生。
他死了,她终于不用为了怜悯他,与他一起捱那么多苦,遭那么多罪。
这一世,他下定决心送她下江南,发誓此生不再渡过湘江见她。
一年、两年、三年……
区区三年罢了,他的心日夜如刀剐般煎熬。
想见她。
想立刻见到她。
想渡过湘江接他的小刺瑰回家。
看吧,想要放手的是他,离不得她的,也是他。
可他注定要做大昭的罪人啊,他上一世本可以自己赦免自己,那样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明堂上,受万人跪拜叩首,与入不了宫墙的她,相隔千山万水。
“药罐子。”
她的一声唤,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宋惟清的衣角被小逢奶乎乎的小手捏着,小人儿晃着他的袖子撒娇道:“小宋哥哥,我想骑马马。”
小逢心疼章蕴之抱自己太久会累,小人儿又不想下地走路,只有宋惟清可以当“马”,章蕴之还交待了小逢一件事情。
宋惟清高高举起小人儿,让他骑坐在自己肩头,“哎哎哎,小逢,你别蒙住哥哥的眼睛,哥哥都看不见路了……唔……”
温软的唇瓣贴上他的唇。
她,竟然会主动吻自己。
“瞒瞒,你吃到小宋哥哥的糖了吗?甜吗?小逢可以尝尝吗?”他肩头的小人儿吵闹起来。
章蕴之正拈着帕子替他擦唇角的胭脂印,笑道:“小逢,把捂在小宋哥哥眼睛上的手撒开,瞒瞒吃完糖了。”
她剥开糖纸,拈着一颗糖塞进小逢嘴里,“小逢,这糖甜不甜?”
小逢吮吸着嘴里的蜜糖,开心地说:“小宋哥哥身上藏着这么好吃的糖,瞒瞒,今天等小宋哥哥在我们家洗澡时,我们就偷偷把他身上所有的糖拿走,藏起来给慈幼局的小雪花、小风筝、小月牙她们吃。”
小人儿手舞足蹈起来,章蕴之按住了他的脚:“小逢,不能一高兴就踢小宋哥哥哟,踢坏了马儿,要自己走回家的。”
宋惟清的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唇上,舌尖仿佛残留着她的气息,他感觉自己发烧了,河面的凉风拂过,周身滚烫,他需要一块冰来给自己降温,娘子是喜欢上了他吗?碍于小逢在,他不敢直接问她。
章蕴之掏出胭脂盒,对宋惟清招手道:“药罐子,你靠近我一点,我要看着你眼中我的倒影补下口脂,今天忘记带小镜子出来了。”
宋惟清抿唇垂首看她,她好像长高了些,高过他肩头一点点。
“药罐子,你把眼睛睁大了,这样色眯眯地盯着我干嘛?”
他的羽睫轻颤,小逢的小手摸到宋惟清的眼眶处。
“小逢,你戳到哥哥的眼睛了。”
宋惟清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小逢说了句“对不起”,用手使劲扒拉开他的眼皮,撑开他的眼睛,宋惟清感觉他的眼角快要裂开了。
章蕴之涂好了口脂,温声道:“小逢,瞒瞒补好胭脂了,可以把小手从小宋哥哥脸上放下了。”
小逢:“瞒瞒,为什么你之前不涂胭脂,在小宋哥哥面前要涂胭脂呢?”
章蕴之把胭脂盒放进衣袖中,面上一红,“因为这盒胭脂快要过期了,瞒瞒得赶紧用掉,不能浪费啊。”
小逢“嘻嘻”笑了起来,“瞒瞒,你和明妆姐姐一样,都是小气鬼。”小人儿顽皮地扮了个鬼脸,“小月牙说,女孩子都爱漂亮,瞒瞒你也是女孩子,你就不爱打扮。”
宋惟清:“瞒瞒已经很漂亮了,不用打扮。”
他爱她赏心悦目的眉眼,又希望她不要过分美丽,太多人觊觎她的容色了,让他终日惶恐,惶恐有人从他身边夺走她,更加惶恐姜絮,她是一个可怕的疯女人,终日被嫉妒冲昏头脑。
章蕴之轻轻拍了一下宋惟清的腰,“马儿快跑,我们一家人去斗门桥那里吃馄饨。”
说完,章蕴之快步走了起来。
宋惟清肩头的小人儿亲了他额头一口,“小宋哥哥,快点走,晚一点馄饨铺子里全是人,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吃到薄皮鲜肉馄饨了。”
“小逢,刚刚瞒瞒是说,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小逢向下摁了摁头上戴着的虎头帽,宋惟清走得太快,他的帽子快被夜风吹落了。
“小宋哥哥你是瞒瞒的大相公,小逢是瞒瞒的小相公,当然是一家人了。”
宋惟清被小人儿的话逗笑了,“小逢,你也喜欢瞒瞒吗?想娶瞒瞒做你的新娘子?”
小逢用力点点头,“我是瞒瞒的童养夫,等我长大了,要挣很多钱给瞒瞒花。小宋哥哥,你那时候肯定没我好看,我是意气风发少年郎,你是个、是个糟老头子。”
宋惟清唇角噙着肆意的笑,“那就借小逢的吉言,小宋哥哥要努力活到糟老头子那个年纪,和瞒瞒……白头偕老。”
第57章
宋惟清和章蕴之同住了几日,称心送来一份素京府衙的公文,上书六省巡抚张克廉三日后抵达素京,宋惟清不得不搬回府衙后院的官廨去住。
章蕴之开的婆娑书坊到了季度盘点的时候,她也没在自己家里住,住在店里的客房中。
晌午的阳光灼人眼睛,章蕴之坐在账房中的书案后,膝盖上卧着一只大橘猫,她一只手摸着猫儿的脑袋,一只手翻看仓库的藏书记录,怀中的猫儿舒服地发出“呼呼”声。
“笃笃”,屋内响起轻缓的敲门声。
章蕴之抬眼,见身着一袭长衫的卜夏雨,他手上抱着一把油纸伞,伞套子是云锦裁的。
她将怀中的猫儿放到地上,对站在门口的卜夏雨拱手作揖道:“最近店里太忙了,忘记在卜老板那里定制了一把伞,让你店里的来旺送过来就好,劳烦你亲自跑这一趟。”
卜夏雨进门,走到茶案旁,将手中的雨伞放到圈椅上,落座。
“惦记你这里的茶,我在雨花阁闲着也是闲着。”他松了松长衫领口,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湿帕子,揩去额间细汗,“百万,过来看看你的伞,要是上面的图案不满意,我现场给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