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指尖勾上宋惟清的腰带，他抬手拂落这只玉手，反被她扼住了手腕，退后半步，撞在那高髻美人身上。
章蕴之身后的美人们笑得更大声了。
宋惟清垂首默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臊得他脸比黄昏的火烧云还要红。
章蕴之笑道：“秀鸾姨娘，宝珠妹妹，你们两个放过他吧，他是我家相公，面皮儿薄得很，没瞧见吗？都被你们逗成小火人了。”
梳着高髻的秀鸾牵过侄女宝珠的手，对着章蕴之身后站着的美人们挥扇道：“都别站在门口瞧了，吊嗓子的吊嗓子去，练琵琶的练琵琶去，家里的饭不是白吃的。”
那些姑娘们哄然散去，有一个狐狸眼的少女道：“我去巷子拐角处喊玉郎来，让他来这里比一比。”
宝珠拦着狐狸眼少女，“玉郎今日不在家，到乡下挑鸭雏去了，你去他家也是白去的。”推搡着少女上花楼去了。
“娘子，玉郎欢喜你吗？”宋惟清紧张地攥着章蕴之的手，他的手心额头一直在出汗。
章蕴之尙未启唇，秀鸾开口道：“宋郎君，你家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别说是玉郎了，就是我，也想变成男儿身，和她做上一夜夫妻。亏你狠得下心，抛下我这外甥女在素京三年，我给她寻了多少好看的郎君，她都不中意，要等着你。”
章蕴之给宋惟清介绍道：“秀鸾姨娘和我姨娘是金兰姐妹，刚开婆娑书坊时，店里生意惨淡，多亏秀鸾姨娘介绍她这里的客人去店里常光顾。”
宋惟清闻言，对秀鸾躬身作揖道：“惟清今日出来仓促，先匆匆谢过姨娘，改日再携重礼登门拜访。”郑重一拜，“多谢姨娘照拂我家娘子。”
秀鸾摇着手中的团扇，摇头道：“我都不大愿意蕴姐儿来这里看我，小宋你身在官门，顾着点自己的清白，别和我们这种人沾亲带故，脏了你的官声。”
宋惟清哑声。
章蕴之看气氛突然僵了，上前搂住秀鸾的胳膊撒娇道：“姨娘，我这呆瓜一样的相公，比闺阁里的千金小姐都要腼腆。姨娘您不舍得用茶饭招待我们就直说，别拐着四五道弯儿敲打我们，下回来看您，我和小宋自备茶饭，不就是花几个钱的事吗？省得姨娘您心疼。”
秀鸾听章蕴之一嘴的俏皮话，宠溺地拧了一下她的面颊，“怪不得你家姨娘给我写信时，总要说她的蕴姐儿有多好多好，这样贴心的宝贝姑娘，就算自己亲自生，也生不出像你这般模样周正、招人疼爱的来。”
秀鸾将章蕴之的手交到宋惟清手中，看着他道：“小宋啊，这会儿攥紧了你家娘子的手，不准撒开了。要是你再敢扔下她一个人过日子，姨娘第一个不饶你，别看姨娘是做这种生意的，认识的达官显贵多着呢，一吆喝，也能让整个江南抖一抖。”
宋惟清颌首，与章蕴之十指紧扣。
“姨娘，是惟清前些年混账，再也不会丢下娘子了。”
三人厅堂落座，丫鬟看过茶，捧上一个红布盖着的托盘。
秀鸾示意丫鬟将托盘放到章蕴之旁边的案几上，“蕴姐儿，那里是五万两银子，我们钓鱼巷几十家河楼的姑娘们捐给慈幼局的，你别嫌少，这钱是给孩子们买零嘴儿衣服的。过些时日，还有些客人想要资助你们慈幼局，到时候姨娘将他们介绍给你认识。”
小逢本来在院里玩木鸠车，小跑进来找章蕴之，恰巧听见了秀鸾说的话，“扑通”一声跪在地砖上，朝着座上的秀鸾连磕了几个响头。
秀鸾赶紧扔下手中的团扇，起身扶起还要磕头的小逢，心疼地揉着小人儿磕得红肿的额头，“小逢，今儿个又不是过年，你给姨娘磕这么多头作甚？”喊丫鬟近前，“你去账房取一封五十两的银子，给我们小逢买糖葫芦吃。”
小逢摇头道：“姨娘，小逢不吃糖葫芦，小逢的头是为慈幼局的小伙伴们磕的，谢谢钓鱼巷的漂亮姐姐们。”
“哎哟哟！看我们小逢多懂事！来，让姨娘香一个！”
小逢依偎在秀鸾怀中，脸上多了一个胭脂印。
章蕴之让丫鬟牵小逢去院里玩，对座上的秀鸾道：“姨娘，钓鱼巷的姐姐们上回就捐了五万两，这次又捐五万两，蕴之不能再听姨娘的话了，一定要把大家的名字刻在慈幼局门前的功德碑上。”
宋惟清侧耳倾听自家娘子和秀鸾姨娘的谈话，原来慈幼局是这样办起来的，素京有些风言风语，说章蕴之办慈幼局，是借慈善之名，做人口买卖生意，因为慈幼局中收容了许多被家人丢弃的女婴女童，不乏有像小逢这样残疾的男婴男童。
他坚持认为办慈幼局是朝廷的事，可屡屡上奏此事，都被皇上驳回，理由是国库承担不起一笔没有任何意义的重大支出，国库的钱该用来买战船战马，买武器粮食，而不是用来养一些不能生产劳动的“废物”。
秀鸾放下手中的茶碗，对章蕴之道：“蕴姐儿，我们犯不着用功德碑挣好名声，人人都说婊．子无情，我们一天天迎来送往多少客人，心早就麻木了。钓鱼巷的这些姑娘们，大多是和慈幼局里那些女婴女童是一样的身世遭遇，只是她们小时候没有遇到蕴姐儿你这样的好人，要是有口饭吃，谁愿意做这种恶心的生意。有造化的，被富贵人家买去做妾，没造化的，就在这娼门里干一辈子。这就是个火坑，姑娘们跳进来了，就是从了良，也要被人指指点点。她们同情慈幼局里的孩子，她们也想有自己的孩子，可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的，喝药打胎，身子早就坏了，拿出些体己钱资助慈幼局的孩子们，大家心里头也有个念想，自己命生得不好，活成这样，那些孩子们不会走我们的老路，他们可以吃饱穿暖，读书识字。小姑娘们将来可以做体面人家的正头娘子，小郎君们日后娶妻生子、生活幸福圆满，这就是我们穷苦人家出身的人的盼头啊。”
秀鸾姨娘说得情真意切，章蕴之听得眼眶红了，坐她身旁的宋惟清递上帕子给她擦眼泪，他眼角也有泪痕。
秀鸾看向章蕴之，哽咽道：“蕴姐儿，听话！不要在功德碑上刻我们的名字，到时候那些爱嚼舌根的小人，说孩子们是婊．子养的，没得让孩子们抬不起头，脸上难堪。”
章蕴之明白了秀鸾姨娘的深意，不再提功德碑刻名之事。
用过晚饭后，章蕴之在门口和大家告别，小逢玩了一天，疲倦地睡在宋惟清背上，应该是梦见糖葫芦了，小人儿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唇角一直上扬。
回家的路上，章蕴之掖紧了小逢身上包着的外衫，问衣裳单薄的宋惟清：“药罐子，你冷不冷？”
宋惟清：“不冷，背着小逢，跟背着一个小火炉一样。娘子，我觉得河楼的这些姑娘们心是清白的，要是她们和娘子一样生在富贵之家，应该不比京师的官家小姐们差。”
章蕴之笑道：“一个人是清是浊，谁又讲得明白呢？大概只有神明知道吧。”
“娘子，你真的相信世间有神明吗？”
“有啊，不过不是佛堂神龛里的那些，他们眼瞎耳聋、口哑心盲，白白受信徒香火供奉。”
“那是？”
“世人生难愈之疾，那些以身作药的人，就是人世间的神明。神明不该高高在上，而是隐于滚滚红尘之中，哪里有疾病，他们就在哪里施药。”
宋惟清笑声清越，唤道：“娘子。”
“嗯。”
“你是我要虔诚供奉一生的神明，因为你医好了我的病。”
“你有什么病？”
“相思病。”
章蕴之看着一脸认真的宋惟清，嗔骂道：“药罐子，你今天说的笑话真烂，是我听过的最不好笑的笑话。”
“娘子，我是认真的，不是在说笑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垂上，“娘子，你耳朵怎么冻红了，是夜风太凉，冷着了吗？我脱一件衣服给你裹着。”
“别，我不冷。”
她的心跳得厉害，他的情话说得又土又烂。
第56章
踏上云鹊桥，回首望钓鱼巷一带的勾栏瓦舍，今夜各家河楼门前点的都是青罩纱灯，表示姑娘们正在休息，这里的生意一向是在太阳落山后开始红火的，暮霭沉沉时分，乌木门前挂上两盏写着河楼名的大红纱灯，红光糜艳晃人眼睛，仿佛两扇大门后，掩着一个充满欲望情致的极乐世界。
“阿蕴，你在想什么？”宋惟清轻轻拍着背上酣眠的小逢，颠了颠这小人儿，刚刚听到小逢咕哝了几句梦话。
“药罐子，我想放一把火，烧了钓鱼巷。我向秀鸾姨娘建议过，可以带河楼的这些娘子们做其他生意，每日挣的可能不及现在多，维持温饱肯定不成问题，你猜秀鸾姨娘和我怎么说？”
宋惟清思忖片刻，“我猜，秀鸾姨娘说，这些河楼娘子们吃不了做小本生意的苦。”
章蕴之惊诧地看向他，“你猜得和秀鸾姨娘说得一字不差。”
“阿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活法，你不能强求别人按照你的意愿活。这些河楼娘子们，自小学习各种取悦客人的技艺，生就弹琵琶的金手，住在凤阁鸾楼中，锦衣玉食地过日子。我问过明妆，她说你这几年经常跟着商船去各省买书卖书，河面波浪颠簸，遇上狂风暴雨的天气，可能船毁货沉，这样九死一生的辛苦日子，你都熬了这么久出头。你劝这些娘子从良经商，心是好的，只是过于理想了。”宋惟清背上的小逢嘤咛了几声，他轻轻抚着小人儿的背，压低声音道：“阿蕴，秀鸾姨娘说得不错，她们是跳进火坑的人，就算你拉她们出来，她们身心都是焦的，要受世人指指点点，既然横竖要担污名，呆在河楼中，起码不受风雨侵扰，不过是心不快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