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丫鬟抱着肚子嘻嘻笑了起来。
宋惟清扯起唇角,“嘶”了一声。
章蕴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憋住。”
青灯的几个哥哥是相扑力士,都是能倒拔垂杨柳的主儿,她这丫头可以单手将章蕴之抱离地面一尺。
明妆端着药碗进来,瞧见章汲之脸上的巴掌印,“咯咯咯”笑了起来,章蕴之在家里定了条规矩,要是大爷对她们略有些不规矩,只管扇他的脸,若不扇,丢得就是章家的脸面。
章蕴之接过明妆手中的药碗,从筒子里取出一根秸秆做的吸管,递给宋惟清,“这是干净的管子,你插到药碗里,小口吸着喝,不要说话了,这些时日就改写字吧。”
宋惟清颌首,喝完一碗药汁,章蕴之递给他一盏泡了樱桃煎的蜜茶过口。
夜里,章汲之抱着小逢在花园放二踢脚玩,小逢这小人儿眼睛看不见,家里放烟花也就听个响儿,索性就放二踢脚这种双响炮给他玩,素日家里的丫鬟都怕点这玩意儿,怕一不留神没跑赢,炸自己身上。
章蕴之披着一件大红羽缎斗篷站在远处,宋惟清穿着深青色披风负手立在她身旁。
小逢被章汲之搂在怀中,手里捏着一根线香,用香头的火点去够二踢脚的引芯,章汲之老吓唬怀中的小人儿,还没点着,就扔下怀中的团子,口中喊着要炸了,他自己一个人撒腿跑开了。
这回他又故技重施,小逢摸到一个二踢脚的引芯,用香头引燃,攥在手心中,小耳朵一动一动的,仔细听着章汲之的脚步声,抡了几圈胳膊借力,将手里快要炸了的二踢脚往章汲之身上扔去。
“咚——啪——”
一声巨响在章汲之身上炸开。
章汲之骂道:“坏小子!”拔腿去追小逢,这小人儿跑得极快,一溜烟儿就不见人影了,不知道躲在哪座假山背后,他身上还有许多摔炮,扔到觅他的章汲之身上,一摔一个响。
家里放烟火棒的小丫鬟们拍着巴掌喊道:“小逢快跑!别让大爷抓到了!”
宋惟清听花园中一片欢声笑语,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他的童年是在书房度过的,就是过年过节,也从不玩烟火炮仗这种东西,他祖母嫌这些玩意儿危险,会吓破他的胆来,在他记忆中,不危险的几件事情,只有读书睡觉吃饭了。
读书对他来说,就是一种玩耍,可他没读过小逢看的连环画、话本子,他家书房是没有这些闲书的。
他的母亲容夫人只会用刻薄的话羞辱他,他的父亲也没有把他当作儿子,他和宋显的关系很微妙,他觉得他们是父子,而宋显总是对他怀着敬意,他们相处起来更像君臣的关系。
只有在他祖母那里,才能感受到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一个小丫鬟舞着烟火棒从章蕴之身旁走过,宋惟清“呀”了一声,立刻伸手扑灭她斗篷上的火星。
章蕴之捉起他的手在灯光下细细看,雪白的手心被溅落的火星烫红了几处,吹气帮他呼了几下,数落他道:“看吧,又添新伤了。”
宋惟清掏出本子写道:“娘子,你和内兄对我真好。”
能不好吗?章蕴之把宋惟清是他们老祖宗的事情告诉了她哥,章汲之就是豁出自己的性命去,也要护宋惟清周全的。
宋惟清这个人很容易满足,只要给他一点点暖,他就以为她是个好妻子。
看着他清澈的眸子,她的心头掠过一丝悸动。
章蕴之:“药罐子,假如你本来可以活三十九岁,因为喜欢我的缘故,你只能活到三十岁,你还要喜欢我吗?”
宋惟清捏着炭笔在本子上很用力地书写,举给她看,“喜欢”两个字各占了一页纸。
章蕴之鼻头一酸,继续问道:“药罐子,就算我不喜欢你,你也要喜欢我吗?”
宋惟清写道:“娘子讨厌我的喜欢吗?如果讨厌的话,那我可以装作不喜欢娘子你。”
章蕴之憋着哭腔问道:“药罐子,就算我是要你命的人,你还是要喜欢我吗?”
宋惟清思忖片刻,用力写道:“娘子是我的本命。”
怎么能不喜欢呢?他都喜欢过她一辈子了。
这一辈子,绝不弃她孤苦余生。
就算上一世,他至死,得到的仅仅是她的怜悯,他也要喜欢她,一直一直喜欢她,不死不休!
他重活一世,舍不得错过每次与她的相遇,小时候被他哥宋惟孝卖给人牙子,流落街头做小乞丐,他完全可以避开他哥的诡计,但是避开了,就得不到做小尼姑的她施的那碗饭了。
因果循环,他生怕误了其中一个因,最后与她了无结果收场。
不知何时,章汲之踱至二人身旁,夺过宋惟清手中的本子翻了几页,“哟!小宋啊!你写的情话还蛮撩人的嘛!”揽过他的肩膀道:“听我妹说你是探花郎,想来肚子里有点墨水,下回帮我代笔写几封情书,不用多,一封大概九千字左右……”
章蕴之看宋惟清脸上烧了起来,推搡着章汲之进屋里,“哥,他面皮薄,你对他说话别直来直去的,还有,不要天天把老子挂在嘴上,药罐子他是探花郎,你还是状元郎嘞,你要闲得无聊的话,就多读读书。”
章汲之看到书就头疼,更别提古代这种繁体字,有些字他认都认不来。
一团黑影从廊道上的柱子后掠出,小逢手里攥着一把摔炮,往章汲之身上扔。
章汲之往后一躲,跟在他身后的宋惟清挺身护住章蕴之。
“噼噼啪啪”,摔炮在宋惟清背后炸开,小逢以为挡在章蕴之身前的是章汲之,一个冲刺,圆圆的脑袋撞向宋惟清的腰。
章汲之见自己妹妹被宋惟清带倒,快要跌跤了,迅速像咸鱼一样躺平在地上,做了这对小夫妻的人肉背垫。
“哎哟!老妹啊,你平时就不能少吃点甜食吗?你这体重都快把我肋骨压断了。”
宋惟清伸手将章蕴之拉了起来,又伸出手去扶章汲之,被他推开了。
宋惟清在本子上写道∶“多谢内兄,若跌坏了娘子,是惟清之罪。”
章汲之扯下那页纸,撕了个粉碎,往宋惟清脸上抛洒,“你他妈给老子说人话,你是老子祖宗,什么罪不罪的,老子来了,让你名垂青史。”他没想到自己是奸臣后人,他来大昭前,撩妹子时一直以皇室后人自诩,奸臣的子孙,说出去多掉价。
章蕴之一巴掌甩在章汲之后脑上,“哥,你以后说话文雅点好不好?尤其是在小逢面前,不准说那些脏话,没得让你教坏了他,他现在正是最喜欢学人的年纪。”
小逢因为做了坏事心虚,耷拉着小脑袋挤进章蕴之、宋惟清二人中间,左手牵起章蕴之的手,右手攥着宋惟清的手,奶声奶气道:“小逢才不学大郎哥哥,大郎哥哥太粗俗了,小逢要学小宋哥哥,长大做松柏君子。”
章汲之弯腰捏着小逢肉乎乎的脸蛋,“你这小瞎子,看得清真君子伪君子吗?”他举手抱起了小逢,让这小人儿骑坐在自己肩膀上,“小逢,咱们不打搅瞒瞒和小宋哥哥了,我这个你口中粗俗的大郎哥哥,带你上街去买糖葫芦吃。”
小逢抱着章汲之的脑袋,在他头上“吧唧”亲了一口,甜甜地说∶“大郎哥哥,你在小逢心中,也是松柏君子。”
看着这一大一小离去的身影,章蕴之、宋惟清二人相视一笑。
灯笼穗子被夜风扬起,橘黄色的暖光下,两个人影依偎在一处。
他俯身,啄吻那朵思念了七千余日夜的小刺瑰。
作者有话说:
宋惟清∶我想收回上一世死前对萧先生说的话。
萧鉴明∶不,你不想。
第54章
在谢屠死后一个月,章蕴之出钱修建的慈幼局竣工了。
慈幼局坐落于橘子坊,橘子坊一带,都是私塾书院学堂。
昔年孟母三迁,章蕴之考虑到慈幼局中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弃婴,在选定慈幼局地址上面,是再三斟酌,拿着素京坊市地图研究了许久,最后敲定地价仅次于乌衣巷的橘子坊。
橘子坊位于素京城郊地段,原本地价不高,后来萧鉴明在这里开办学宫,江南有名的书院纷纷搬迁至此,这一片的地价水涨船高,相当于是素京顶尖的“学区房区域”。
四月十八这日,章蕴之在家中起了个大早,赶到慈幼局中,孩子们正坐在小饭堂里吃早饭,她到厨房查看这一个月的膳单,问掌管厨房的厨娘:“我要你们每日给孩子们喝一碗牛乳,为什么膳单上是隔两日喝一碗?”
管事厨娘:“最近素京发牛瘟,牛乳价格涨了三倍,郎君您办慈幼局本就是赔钱开的,孩子们少喝几碗牛乳不碍事,等到牛瘟过去了,牛乳价格回到原价,再恢复每日给孩子们喝一碗牛乳的例事不迟。”
跟来的明妆噘嘴道:“我家郎君有的是钱,你们不必为她省钱,亏了孩子们的嘴。”略一思索,“而且,我家郎君说了,给孩子们多喝牛乳,可以增强什么力来着,这样孩子们不容易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