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戮上前道:“宋府君,这就是那些到我家放火的死囚,卑职手下的巡警抓到他们时,他们还想袭击官差,被卑职的手下人就地正法了。”
宋惟清皱眉,“那岂不是死无对证?阮大人手上有他们放火的证据吗?”
阮鹤芝摇头,他刚刚嘴里的话是谢戮要他说的,谢戮平白无故杀了这些死囚,总要找个理由搪塞这位精明的宋府君,他只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谢戮从袖中掏出一张供纸,指着最右边的那具尸体道:“那个粮商被刀捅过后还剩一口气,他临死前招认了和同伴一起放火的罪行,这是他的供词,请宋府君过目。”
宋惟清接过供纸后扫了一眼,遣词造句都是精心设计撰写的,哪像一个粮商应有的文采,将那张供纸撕了个粉碎。
“按照大昭律法,案件有疑,犯人身死,未有口供佐证,又无其他确凿证据,不能定罪。”况且这些商人之前的偷税漏税罪,都是死去的谢屠胡诌的,刑房捕快对他们屈打成招,定他们死罪本就冤屈。
宋惟清连叹了几口气,在每具尸体面前弯腰作了个揖,还未等到他为他们翻案,他们就一个个死在巡捕刀下,成了异乡亡魂。
素京的有司衙门,烂透了!
宋惟清招手让周衙内上前,给了他一千两,要他去街上的棺材铺买几副上好的棺材敛葬这些冤魂,待他们的偷税漏税案审结后,再着人扶棺送他们还乡下葬。
周衙内拱手道:“宋府君,几副棺材要不了这么多钱。”
宋惟清:“买棺材剩下的银钱平分成几份,送到这些商人家中,安顿他们的家属。”他看过这些商人的户籍,家乡都在穷乡僻壤处,他们不同于章蕴之,他们做的都是小本生意,仅仅够养家糊口。
思忖片刻,宋惟清又从衣袖中掏出几张银票,递到周衙内手中,长贫难顾,他能表的心意只有这些。
谢戮的脸色顿时不好了,气势汹汹地走到宋惟清身边,怒道:“宋府君,这些人都是死囚,再添上放火罪,一个个都算得上是穷凶极恶之徒,您如此宽待他们,我大昭律法难道是摆设吗?”他将手里的珐琅酒壶往地上一摔,吼道:“宋府君!您这是公然和阮大人的按台衙门作对,他管一省刑名的都没说什么,你们素京府衙是管民事行政的,您还以为自己在京师刑部衙门呢!这里是江南!不是你们江北!这些死囚火烧官员宅邸,损害官府威信,您善待他们的家人,就是变相在说阮大人的案子审错了,三品衙门的堂官,会冤枉这几个贱民吗?宋府君!您在败坏我们江南的法度!”
谢戮吼到后面,嗓音有点沙哑,眼睛充血,眼白猩红一片。
崔白圭手里摇着的折扇跌了,谢戮这个人脾气也太暴躁,还好自己只是管教育科举的学政,和这些案子的关系不大。
阮鹤芝愁容满面,这个谢戮怎么把他推出去当靶子了,他可不想和沈太后跟前的红人交恶,这个宋府君也是,不就是几条商人的贱命,犯得着不卖谢戮这个顺水人情吗?就是几句话的事,他们俩这样拧巴着,别让江北的那些京官又看他们江南的笑话。
阮鹤芝踱至谢戮身旁,拉扯这个吼得面红脖子粗的小谢大人,劝道:“谢戮,宋府君怎么会败坏江南法度呢?他以前是刑部衙门的,还在大理寺待过一段时间,他比我这个七八年的刑名懂大昭律法,他是长官,你不能看宋府君生得儒雅,就想压他一头。”
宋惟清冷声道:“江南的法度不用本官败坏,自有人把大昭律法当作废纸一卷。别说阮大人的按台衙门会有错案,就是京师刑部衙门一年也会审错几十桩案子,案子错了,我们就要改判,不能把人命官司当儿戏。”
阮鹤芝心虚脸红,他为官的宗旨是“宁可不做,也不能做错”,过手的案子都是底下人拿主意,没有风险的他才敢签字盖印,商人命贱,他们的偷税漏税案是小案子,听宋惟清话中之意,他这是要为这些贱民翻案啊。
吓得阮鹤芝出了一身冷汗,他也撒手不管了,谢戮爱和宋惟清闹就让他闹去,他得回自己的按台衙门整理这些商人的案卷,省得被宋惟清抓住审案程序上的把柄。
阮鹤芝这一撒手,坏了事。
满腔怒火的谢戮扑倒了宋惟清,骑坐在他身上不住挥舞拳头,府衙的衙差上前来拉开谢戮,和谢戮带来的巡警打了起来。
阮鹤芝看这混乱的局面,对身旁懵住了的崔白圭拱手道:“崔大人,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看热闹了,按台衙门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崔白圭思及自己和宋惟清的同窗情谊,跑上前抱住发癫的谢戮,被谢戮一拳头打在鼻子上。
周衙内在旁边打太极,迟迟未敢上前拉扯谢戮。
宋惟清脸上被拳头砸得青一块、紫一块,唇角破了口子,一直渗血。
院门口闪进一个头缠绷带的高大人影,少年撸起袖子,骂道:“老子的大款妹夫你都敢打!老子看你是活腻了!”
章汲之冲到厮打的人群中,拎着骑坐在宋惟清身上的谢戮衣领,一记重拳,把他下巴打脱臼了,又“哐哐”几拳,砸得他脸上的肉都变形了。
周衙内这才敢上前,把宋惟清从谢戮身下拉扯出来。
宋惟清、崔白圭、周衙内紧紧盯着殴打谢戮的章汲之,看得目瞪口呆,打人都有这么多花样,而且占据上风的章汲之舌灿莲花,把压在身下的谢戮脸都骂绿了。
崔白圭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鼻子道:“惟清,汲之何时学的拳法?师从何门?我也想去学几招防身。”
宋惟清:“汲之好像学会了许多市井粗鄙之言,听着还、还有点爽。”
他信了,信了章蕴之说的,她哥已经换了魂魄。
周衙内点头:“章大人真是文武全才!出口成脏!”
章汲之打过了瘾,上手一掐,让身下的谢戮憋过气去,他边擦头上的汗,边对一直看戏的宋惟清、崔白圭、周衙内三人招手道:“老子手都打麻了,你们过来,一人踹这瘪犊子一脚,解解气!什么东西啊!我章大爷的妹夫都敢欺负。”
崔白圭嘿嘿一笑,往昏迷的谢戮鼻子上狠踹了一脚。
周衙内紧随其后,连踹谢戮腰部几脚。
只有宋惟清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章汲之啐了他一口,“大款,不,应该是小宋。”他朝宋惟清勾动食指,“你给老子滚过来踹他,老子好不容易帮你把他打趴下的,看你那窝囊样子。”
宋惟清躬身向章汲之致谢,“内兄,惟清不想趁人之危。”
章汲之对着他那张青青紫紫的脸,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妈的!迂腐!”
第53章
“哥,叫你去府衙送折扇,你怎么把他打成这样了?”
章蕴之给宋惟清的伤处上药,好好的一张脸,全是淤青,尤其是唇边裂开的血口子,刚才他小口抿茶时唇角的血痂脱落,那血就顺着下巴滑落到雪白的衣领上,看着就疼。
章汲之甩着自己出拳的手,没好气地说:“瞒瞒,你别冤枉我,他的伤是素京府衙内的一个王八蛋打的。”
宋惟清急着帮章汲之辩解:“娘子,是我和谢屠的弟弟谢戮起了口角,他扑倒我打伤的,内兄是帮我出头的人。”每说一个字,有如一人用刀片刮他唇角似的,好不容易说明白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章蕴之见他唇角的伤处不停冒血珠,又生气又心疼,唤明妆再多拿些止血药来给他外敷。
“药罐子,你们府衙的衙差都是废物吗?没有一个上前护着你的吗?还有那个周衙内,不是老在你身边表忠心,说他是可以为他家府君大人两肋插刀的人,这把把刀都插在你脸上,快把衣服脱了,我看下你身上的伤势。”
章蕴之说着说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宋惟清用指腹摩挲去她面颊滚落的泪珠,哄道:“娘子,我一点都不疼,真的,不骗你,一点都不疼。”
他也后悔自己的莽撞,早知道娘子会如此难过,就在府衙呆几天,养好了伤再来她这里。
章汲之看自家妹妹只知道关心宋惟清,心里醋劲儿上来了,“瞒瞒,小宋他都说他不疼了,倒是你哥我的手打那个叫谢戮的王八犊子打伤了,你快过来帮我揉揉手腕。”
“娘子,我现在有点疼了,嘴角这里疼,你帮我吹吹。”宋惟清攥住了章蕴之的手,不想她走开。
章蕴之吩咐青灯:“你去帮大爷揉揉手腕。”对青灯使了个眼神,让她把耳朵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爷八成是装的,你就使劲揉捏,他要不老实,想摸你的手,你直接扇他,不用给我面子。”
青灯点头,去帮章汲之揉手腕。
章汲之见这样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美人飘然而至,纤纤玉手托着他的手腕,正沉酔在青灯温柔舒展的眉眼间,“喔喔喔喔喔……”这姑娘的手真有劲儿,快要把他的腕骨捏碎了。
青灯浅浅一笑,回首看向章蕴之:“郎君,大爷像只打鸣的公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