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顾花厅四周，不见另一个小人儿的身影，问那边督着丫鬟干活的明妆：“怎么只见小逢，不见阿宝？”
明妆:“谢夫人今日登门，把阿宝接回家去了。”
章蕴之急问道：“娘家还是谢家？”
明妆一脸忧色，“谢家。谢夫人说谢屠到他娘家去认了错，他娘家哥哥怕得罪谢屠，劝着她和谢屠回家。谢夫人来接阿宝时，奴婢看她愁容满面，想要请她将阿宝放我们这里，她一口回绝了奴婢，说有法子不让谢屠欺辱他们母子了。”
章蕴之总觉得谢夫人的话另有深意，正想事情间，外面廊道上传来“笃笃笃”的靴声，门外的丫鬟都在喊“大爷”，她赶紧出去迎接，章汲之后面跟着几个小厮，抬了十几个红木箱子，一猜便是带给她的礼物。
章汲之一瞧见自家妹妹，眉开眼笑，“老远闻到你家的饭香，为着我这顿饭啊，劳你这个大老板费心了。”
章蕴之咧着嘴笑道：“哥哥就爱拿人取笑，我刚从店里回家，还怕让哥哥你等久了，看来是先去了我小嫂子那里。”
章汲之牵着妹妹的手进门，小逢扑到他身上，昂着小脑袋，伸出双臂，“大郎哥哥，抱。”
章汲之抱起了小人儿，小人儿举着手里的烧鹅腿给他，“大郎哥哥，小逢请你吃肉肉。”
章汲之咬了一口，小逢趁机把烧鹅腿塞他嘴里，两只油腻腻的小手往他身上一蹭，感觉手心干爽了许多，转头对章蕴之求抱抱。
这小人儿虽是个小瞎子，听声辨位的能力很强。
章蕴之无奈地抱过小逢。
章汲之咬着烧鹅腿，接过明妆递来的帕巾，擦拭着胸前的油污，知道又中了这小人儿的诡计。
门帘子被人撩起，宋惟清探头进来，看到抱着孩子的章蕴之，面上微微泛红，他是不请自来的客人，有些难为情。
章汲之一把将害羞的他扯到自家妹子眼前，打趣道：“阿蕴，我刚刚去见的‘小嫂子’就是惟清，你们夫妻分隔三年，一顿团圆饭都没吃过，你不会怪哥自作主张请了他来吧。”
章蕴之低头看宋惟清脚上少了一只鞋，雪白的袜子上沾了许多泥垢，称心从门外进来，嚷道：“二爷，可算让小的捞到了您的靴子，那臭水沟的水真难闻。”称心捏着鼻子，提着那湿哒哒滴污水的靴子，“二爷，这鞋您还要吗？”
花厅内的女使哄然大笑，宋惟清勾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章汲之轻轻在称心后脑勺带了一巴掌，又好气又好笑，“傻瓜，有这样在人前落你家爷的面子的吗？”
章蕴之叫明妆抱走她怀里的小逢，执起宋惟清的手，上了二楼寝间，要他去浴间冲洗干净脚。
待宋惟清出来后，她提着一双靴子，让他坐在绣凳上试穿。
章蕴之：“大小合适吗？”
宋惟清颌首，“合适。”面上还是窘红一片。
章蕴之点头微笑道：“合适就好。”用手比了下他脚的大小，“幸亏你的脚没有再大了，我给你做了几双日常穿的鞋子，等会儿吃过饭，你叫称心一起拿回家。”
“你做的？”宋惟清不可思议地盯着脚上的靴子，她的针线功夫简直是突飞猛进。
章蕴之蹲在他膝旁，单手托腮道：“以前在镜楼上，你不是说想穿我做的鞋吗？我每个月都会做一双练练手，熟能生巧，还真让我攒下来几双勉强看得过眼的成品。”她伸出十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宋大人，一双收你十两银子，实惠吧？”
宋惟清唇角勾起，心尖漾起无限暖意。
“嗯，章老板真是个良心商人。”
她眉眼弯弯，“你下回来我这里不用翻墙，我给你留道小门。”
第50章
她说要给他留门。
对！他没有听错，是她亲口说的。
“阿蕴，我可以搬来这里和你一起住吗？”宋惟清紧张地望向章蕴之，她今日唇上擦的胭脂真好看，还有她的睫毛，浓密卷翘，轻轻一颤，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颤动。
章蕴之的食指尖在他手背上轻点了一下，刺得他心痒痒，她狡黠地眨眼笑道：“我发现你这个人啊，总是得寸进尺，好了还想再好。搬来和我一起住做什么？我家又不大。”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嫌弃地看着他，“手不能挑，肩不能扛，还要常年吃药，我家不养闲人的。”
宋惟清羞愧地低着头，她说得对，自己除了读书做官，干起力气活来是比不上她店里的伙计，“阿蕴，那我能天天来你家吗？”
章蕴之“嗯”了一声，往门外走去。
“药罐子，我哥还等着我们吃午饭呢。”她突然回首朝站起身的他扮了个鬼脸，与他开玩笑地说：“亏你还是读书人，来别人家做客，两手空空。”
他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听到她说自己是客人时，心中郁结难舒。
下楼进到花厅，宋惟清与章汲之互相拼命灌酒，
章蕴之扒了几口饭，胃不大舒服，明妆捧上一碗养胃的小米粥，勉强小口啜饮了半碗，胃里暖了，痛感弱了些。
再看桌上的章汲之，两颊绯红，他撑着脑袋盯着身旁的宋惟清，表情很微妙。
宋惟清醉了，抱着称心的腰不肯撒手，痛哭流涕，口中喃喃道：“我娘子不要我了……因为我是个废物……呜呜呜……”
章汲之略微清醒一些，他挑眉看向自家妹妹：“阿蕴，你可以啊，惟清这样的青年才俊，都被你的话术洗脑成这样了。他要是废物，大昭就找不出一个有用的人来了。”
章蕴之扶额，听着宋惟清还在那里嘤嘤嘤，过去替他抚背。
他红着眼睛双手环抱住她的腰，哭道：“娘……我娘子不要我了……我没有娘子了……呜呜呜……”
章蕴之：“……”
怪她！喝酒时应该拦着他点的。
宋惟清一直抱着她喊“娘”，章蕴之恐他嗓子哭伤了，吼了他一句：“宋惟清！你闭嘴！”
他一愣，唇瓣紧抿成一条线，眼泪汪汪地仰首盯看章蕴之。
章蕴之心下不忍，看他红如彤云的鼻尖一抽一抽的，瓷白如玉的肌肤上晕染一层薄红，羽睫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现时的他，就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宋惟清的手仍旧环着章蕴之的腰上，他转头与章汲之委屈地对视道：“内兄……我娘凶我……呜呜呜呜……内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娘子她不喜欢我了……我娘子在外面有别人了……呜呜呜呜……”
章汲之拍着宋惟清的背哄道：“唉，女人嘛，等会儿——”他不可思议地望向章蕴之：“阿蕴，你红杏出墙了呀。”接着绷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妹真有本事……哈哈哈哈……”
章蕴之看着这两个醉鬼，本来以为她哥是清醒的，听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是大舌头，就知道今天的酒真烈。
宋惟清转身和章汲之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笑，二人说了些颠三倒四的话，起身拉扯明妆，说她是月神娘娘，伏在地上不停地朝她磕头，明妆往哪边躲，他们往哪边磕，动作节奏惊人的一致。
章蕴之：“……”
她下回绝不会让这俩二货在她家里喝酒了。
一个丫鬟进来福下身子道：“郎君，崔三郎来了。”
章蕴之连忙命称心把他家二爷拖到楼上去，可是宋惟清与章汲之搂抱成一团，像对连体婴一样分都分不开。
一个嘴里不停喊“阿蕴”。
一个口中不住唤“眉眉”。
章蕴之看不得这二人腻腻歪歪的样子，提起手腕，拧得这二人的耳朵通红。
他们清醒了一点，各自撇过头往地上狂吐一通，一屋子仆婢掩鼻皱眉。
章蕴之抬脚，欲往屋外去，宋惟清爬了过来，抱住了他的小腿。
他对后面蹲着漱口的章汲之道：“内兄，快过来，我娘子要出墙了。”
章汲之几步兔子跳，抱住了章蕴之的另一只脚。
章蕴之对这俩无赖彻底无语了，朝后面偷笑的称心、明妆道：“你们赶紧把他俩拉开，别误了我的事。”
称心过来掰开宋惟清的手，宋惟清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称心痛呼了一声，“二少奶奶！二爷咬我！”
章汲之嘻嘻笑道：“惟清是属虎的，老虎咬人了。我是属龙的，我要上天。”说罢，撒开了抱着章蕴之小腿的手，跑出屋子去了。
宋惟清嘿嘿笑了起来，也松了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我要去看内兄上天。”跟着跑了出去。
章蕴之顾不得去见崔三郎了，跟着这撒酒疯的二人一路小跑。
章汲之爬上了花园的葡萄架，学老鹰展翅的模样。
宋惟清站在下面傻笑道：“内兄，今日天空万里无云，上面的风景应当特别好看。”
还没等章蕴之出言制止，章汲之一脚踏空，跌了下来，砸在宋惟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