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者问道:“这缸里煮的是那个衙门的老爷啊?好官还是坏官啊?”
旁边牵着童子的一个员外道:“我比你早来,恰好瞧见了,是税务衙门的谢大人,真可怜哟!身上衣服被人扒得精光,像只细皮嫩肉的猪猡一样,被人扔进了这大缸中,怕是要煮得皮烂骨酥了。”他的话语间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另一个当铺的朝奉凑过来道:“他这种只会祸害百姓的贪官,就该这样办,王法律条惩治不了他,咱们的圣人来惩戒他,咱们这些做生意的被这狗官坑害得还少吗?一年就挣点糊口吃饭的钱,年年月月日日都要孝敬他们这些贪鬼。啊呸!什么东西啊!听说这个谢人渣还会在家中打媳妇孩子,我就最瞧不起打女人小孩的男人,那是要下地狱滚油锅的畜牲!”
老者往地面重重敲了几下手中拄着的拐棍头,他的牙齿稀疏,说话都漏风。
“啊呸!这谢渣子真不是东西!要是其他衙门的那些贪鬼也一样这么办就好了,我们老百姓何愁无衣穿、无饭食?”
……
人群里关于谢屠的讨论一片火热,各种刺人耳朵的脏话都有。
章蕴之走到萧鉴明身旁,崔白圭还抱着萧鉴明的大腿撒泼打滚,口中哀求他熄火。
章蕴之劝道:“萧先生,崔大人确实有难处,谢屠不能死,没得让这腌臜东西连累了学政衙门的几十条人命。”
要是没有找回失窃的《般若心经》,与此书有关联的官员都会被皇上问罪入狱。
萧鉴明瞥见章蕴之身后站着的宋惟清,轻哼了一声,把头撇过一边,冷声道:“熄火!”
几个萧府护卫提水浇灭了缸下的烈火,搬开压着缸盖的大石头。
谢屠被烫得一身通红,哇哇尖叫,光着身子从缸里逃了出来。
麒麟街上,百姓看着裸奔的谢屠,一脸震惊……
第49章
第二日,整个素京都在疯传谢屠裸奔的事情。
京师非衣冠十姓出身的官员都在看江南贵族的笑话,六廊科的言官纷纷递折子弹劾谢屠,称他丢了仕林的脸面。
熙和帝在折子上的朱批很简单,皆是“朕知道了”四个字,当即派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拙下江南,带着御赐的珍贵药材去谢家安抚谢屠。
这让南方的衣冠旧族们第一次感受到在位君父的仁慈,他们一向鄙夷朱姓皇族的历史底蕴浅薄。
熙和帝对谢屠的宽待,保全了这些江南贵族的体面。
更让这些衣冠旧族生出自信,连皇帝都要忌惮敬畏他们,他们大可放开手脚在江南屯田敛财。
为了扩大他们在北方的势力,他们开始筹谋,要将当朝首辅徐济源赶下那个位置,推举崔家家主崔白圭入阁拜相,当今万岁爷不过十七岁,出个二十多岁的首辅又有什么稀奇的,况且内阁早已不是朱家的内阁,是沈家的内阁,谁来做这个“傀儡元辅”都可以。
他们的想法得到了沈太后的认可,沈太后有一个更为大胆的提议,恢复五百年前皇权与士族共治一国的局面,条件是沈家要居衣冠十姓之首,在江南江北占有最肥沃辽阔的土地。
素京府衙内,章汲之一身家居常服,和端坐在书案后的宋惟清喝茶叙话。
宋惟清:“依着太后娘娘的想法,大昭的两京十三省恐怕要成沈家的两京十三省了,本来只有江南江北之分,这样下去,我大昭疆土,将四分五裂,迟早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章汲之:“最怕的,还是战火起来,百姓遭殃啊。”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到宋惟清手上,“这是老师给你的,我从玄京下来时,户部尚书乔龄、吏部尚书慕华庭、承恩侯沈国舅,他们天天上折子弹劾老师还有他老人家在京城的门生旧吏。”他握住了宋惟清的手,与他对望,“惟清,你不该为了我家妹妹,把老师一个人抛在京师。你知道我的,只会读书,不擅权谋,就是有心在朝堂上帮帮老师,也力不从心。”
宋惟清抽开了被章汲之覆着的手,展开信纸读过。
“汲之,我就是为了帮老师,才接任素京府君的。老师在信中交待我,要保全自己,现在京师的政局乱作一团,各派势力明争暗斗,我们得提前想好为老师解困之法。”
章汲之明白过来,宋惟清对朝堂局势素来敏感,他一定是提前察觉了什么,才会在仕途最辉煌明朗的时候,跑到素京来做这个尴尬的府君,起初一直误解他是被儿女私情蒙了心。
“惟清,你是老师最得意也最关切的学生。当日你在京师与老师故意生疏,执意放弃户部侍郎之职,不远千里跑来素京收拾这个烂摊子,你知道你走后,老师被其他大九卿、小九卿笑话了多久吗?他们都说你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师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竟然忤逆老师,毫无尊师重道之心,我那时都想掐死你了。我妹妹在江南有吃有穿,犯不着你像个奶妈子一样的天天围着她转。”
“我想照顾她,却没想到她一个人可以撑起偌大的婆娑书坊,到底是我小看了她。”宋惟清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田契,“这是阿蕴捐给素京府衙重修码头的钱,我不能用她的钱,你先替我保管着,重修码头的费用,我让那些贪鬼出。”
章汲之翻看了上面几张田契,笑道:“我妹妹这个人,心眼太好了。对了,她养了一个叫小逢的孩子,你别误会了,那是她当年被我那糊涂母亲送进疯人塔时捡到的孩子。”他眼中燃起怒火,咬牙切齿道:“我就不能理解,我母亲脑子怎么想的?你向皇上谎称阿蕴已经病死后,将她的嫁妆全部送回了我家。我母亲二话不说,把那些嫁妆给了姜絮,姜絮倒是命好,现在是大内的皇妃,她在皇宫内锦衣玉食地过着尊贵日子,我妹妹被关在疯人塔半年之久。我和萧先生去接她出来时,她被那些疯子折磨得遍体鳞伤,不成人样,就他妈只剩一口气了!”
那时的情景章汲之都不敢去回想,章蕴之抱着个孩子缩在疯人塔空地的石头堆旁,衣衫褴褛,蓬发垢面,满脸的血,一身的伤,还有疯子在扔石头砸她。
萧先生命人赶走了那些疯子,章汲之一连唤了她几声,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似乎不敢确信他是她哥,一直低头安抚着怀里哭闹不休的孩子。
直到萧先生喊出了“章瞒瞒”三个字时,章蕴之放声痛哭,一时间大悲大喜,晕厥过去,让名医为她调养了一年身子,她才逐渐恢复了精神气。
章汲之越说越生气,“我要是能进大内,肯定要把那姜絮给千刀万剐了!”
宋惟清听得心揪痛揪痛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悔啊!悔这三年一心扑在朝堂上,原以为她在江南过着惬意安生的日子,没想到是这等遭遇。
自他与她重逢后,她和从前那般,一直是笑嘻嘻的一张脸,仿佛从未变过,这样想来更难过,他还对她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房门被人叩响,周衙内在外面道:“宋府君,婆娑书坊的章老板介绍过来的条石商人到了。”
章汲之穿好斗篷,向宋惟清拱手告辞。
“我中午去我妹妹家吃饭。”他“嘶”了一声,搔了搔头,“要不,你想个法子,或是翻墙,或是走后门,偷偷溜进我妹妹家一起吃顿饭?”
宋惟清躬身回礼,“有劳内兄替惟清留一碗饭了。”
章汲之摇头笑道:“也就你适合与我妹妹一起过日子,她乖的时候和小兔差不多,脾气拗起来,我、崔三郎、萧先生都劝不住他。你想想萧先生那么可怕的一个人,有回谈到她做书商的事上,二人吵起来拍桌子叫板,我妹妹喉咙喊破了,萧先生把桌子拍坏了,到后来,是萧先生弯腰赔的不是。惟清,阿蕴要是对你使小性子的话,你多让让她哈。”
章汲之拿起桌上的马鞭,“我是不管她做什么的,只要一生平安喜乐便好,做女商未必就比不上做皇妃的。在我心中,我家阿蕴是大昭最有本事的姑娘,谁都配不上她。”他觑了眼点头的宋惟清,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其实算不得阿蕴的良人,看在你对她的真心上,我勉强替你在她面前多说说好话。要是你也敢欺负她,我一样弄死你。”说罢,朝地上甩了响亮的一马鞭。
章汲之性子一向温和,一涉及到自家妹子的事情上面,他是能豁出命去的哥哥,对宋惟清放狠话,也是想敲打他,别瞧不起他妹妹的商人身份。
***
章府花厅内,明妆催促丫鬟摆好碗筷,膳桌上摆着一品盐渍螃蟹、一品茶香薰豆卷、一品红酱乳鸽、一品核桃仁拌木耳、一品芥子汁烧羊腿、一品锦珍豆腐煲,略微清淡的菜色有素蒸鸭、傍林鲜、柳叶韭,满桌珍馐美味,不一一细数。
小逢手里抓着只烧鹅腿,靠在墙边,章蕴之进到花厅内,这小人儿跑过去央着她抱。
章蕴之点着他鼻子笑道:“刚刚换过了衣裳,你这小不点手上都是油,马上大郎哥哥要来咱家吃饭,我可没有功夫再去换过一套干净衣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