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塌方是小事,伤了人命是大事。去年十二个府郡的粮田被洪水淹没,这些地方百姓已经走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今年他们盼着码头上的外省商人给他们的粮食一个好价钱,要是码头倒了,他们今年饿了肚子,肯定会起骚动暴.乱。”章蕴之走到橱柜旁,从里面拿出一沓田契,“地方的贵族都喜欢兼并土地,去年他们想趁着洪灾,贱价买入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的田地。我是尽我所能,原价买入这么多田产,才抬高了卖地百姓手里田产三成左右的市价,不至于让他们亏损太多。这是我做的亏得最多的一笔买卖,差点要让婆娑书坊的银钱周转不过来。”
她将那沓田契交到宋惟清手中,“把这些换成钱,当我捐给你们府衙重修码头的经费。我知道哪里卖的砌码头的条石最好,过几日我去联系那个老板,谈下个好价钱来。他们让点利,宋大人您给他们一个机会,素京卖伪劣条石的这些黑心商人都和谢屠他们有交情,反倒是物美价廉的良心条石商人被排挤得不行。”
宋惟清原以为她是贪财才做书商,他确实小看了她,朝她打了一恭,“惟清替素京十八府郡百姓拜谢章老板。”
章蕴之看不惯他这迂腐样子,抬起他的胳膊道:“我是不想再饿死那么多人了,毕竟我是卖书的,各府郡劳动力充足,经济形势才会大好,大家兜里有钱,就会来我店里买书,我的婆娑书坊才不会倒,这是双赢。我可不是乱撒钱的女菩萨,你得给我亲自题块匾额,让我挂到店里显眼位置,当块活招牌用。”
宋惟清:“题什么字呢?”
章蕴之:“婆娑书坊,百万老板,菩萨转世,救我狗命。”
宋惟清瞪大了眼睛,耳朵动了一下,“啊?”
章蕴之笑道:“和你开玩笑的,你就题‘江南第一书坊’吧。”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们婆娑书坊有这个自信!”
宋惟清点头应下。
章蕴之往门外踱去,临走前撂下一句话。
“那盏橄榄仙是我沏的。”
宋惟清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好像要比红袖沏的茶更香一点。
他坐在书案后看完了那本《素京府志》。
走出书房,见章蕴之穿了一套稀奇古怪的服饰,上身是短袖贴身的小衣,下身是一条剪裁得体的紧身裤子,这套衣服,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看久了竟然一点也不违和。
她盘腿赤足坐在地毯上,有规律地吐纳呼吸,摆出一些奇怪的姿势,四肢柔软灵巧,腰腹弯曲的程度极度夸张,有时做一些舒缓的拉伸动作,看上去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做各种动作,鼻腔涌出两股暖流,红色的液体溅落在地毯上。
章蕴之恰好把头转向了他,白了流鼻血的他一眼,“猥琐!”
宋惟清连忙掏出帕子捂住了鼻子,红着脸坐到床上去了。
章蕴之做完睡前瑜伽,喊丫鬟进来换掉那张有血的地毯。
她去浴间洗漱过后,换了一身笨笨熊图案的现代分体式睡衣出来,这是她自己绘制样衣图案,叫家中绣娘按照图纸做出来的。
宋惟清看了眼她身上简单的睡衣,心想:她果真过得节省,连衣料都不肯多浪费一点。
“你衣服上的图案是什么动物?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章蕴之径直上床,撩开被褥,躺了进去,打了个哈欠,“这个叫笨笨熊,我画的。”她翻身,想从里侧给宋惟清拿床被子,定睛一看,床上的被子全被明妆她们抱走了,只剩身上盖的这床。
宋惟清和衣躺在外侧,抱着胳膊,背对着她,不敢去扯她的被子。
章蕴之盯了一会儿他红红的耳朵,分了一半被子给他。
“等明天睡醒了,我要抓着明妆她们数落一顿,平时太骄纵着她们了,一个个都敢替我拿主意。”
“阿蕴。”宋惟清唤道。
章蕴之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与他背对背,“早点睡吧,你明天早点走,不能被别人发现你在我家中。你是官,我是商,没得让我连累了你的官声。”
“阿蕴,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直接问。”
“崔三郎当年与姜絮大婚,在众宾客面前当场悔婚,抛下新娘,夜奔江南,是因为你吗?”
她在回忆那段时间的旧事,宋惟清等她开口之前,一直心弦紧绷。
章蕴之:“一半为我,一半为他母亲。崔三郎和姜絮夫妻对拜时,风吹开了姜絮的盖头,他见姜絮的脸不是我的模样,所以当场悔婚。夜奔江南,是因为他母亲寿安公主重病,他回素京旧宅为他母亲侍疾。”
宋惟清把玩着她散在枕上的青丝发梢,想要嗅一嗅,又不敢,“你与他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我当时被我父亲赶出家门,要养明妆、青灯她们,太穷了,就去酒楼里拉二胡挣钱,碰见大病初愈的寿安公主和崔三郎。崔三郎瞧见我的模样,我在这里一直男子装扮,他可惜我不是个女郎。寿安公主喜欢我拉的曲子,她是个开明的女子,把我认作她的干儿子。”
宋惟清知道章蕴之被赶出章家后,第一时间遣人送了很多金子给她。
当时的他们,中间横亘着容夫人的死,章蕴之又是个有骨气的女郎,把他的赠金全部退还给他,除了那对聘雁,“既然那么穷,为什么不卖掉那对聘雁?”
“想留作纪念。”
“傻子。”他抬手,一声稚嫩的童音在室内响起,快要触碰到她面颊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娘亲。”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童骑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像个小瞎子。
章蕴之爬起身,下床朝那小童奔去,把他抱到床上来。
小童感觉到床上还有别人,奶声奶气地连喊了几声章蕴之“娘亲”,像个团子一样,在她怀中撒娇打滚。
宋惟清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小童,这小孩儿和他长得好像,眉间也有一颗红痣,他要和自家娘子认真生一个,也没这个小孩像,“这小人儿是?”
章蕴之笑道:“我儿子小逢。”
第46章
宋惟清捏了一下小逢肉乎乎的脸颊,小人儿“嗷呜”一声,咬在他虎口上。
章蕴之安抚小人儿道:“小逢,这个哥哥和三郎哥哥一样,只是看你长得可爱,所以捏一下你的脸蛋,没有恶意的。”
小逢咬得更用力了,宋惟清虎口处渗出血珠,他不敢甩手,怕吓到这个凶狠的小人儿。
章蕴之摸着小逢柔软的顶发哄道:“小逢松口,瞒瞒明天给你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小逢这才扑回章蕴之怀中,“瞒瞒,是明妆姐姐要我进来喊你娘亲的,她也差我一串糖葫芦。”
明妆想要激一激自家二爷,好让他和章蕴之把话说开来。
宋惟清低头看着自己虎口处冒血的牙印,感觉眼前的小逢像一头小狼崽,这个可爱小人儿的眼睛,一直空洞无神。
他伸手在小逢眼前晃了晃,章蕴之打落了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抱着小逢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章蕴之转回寝间的拔步床旁,手上提了一个小药箱,替宋惟清包扎手上的伤口。
宋惟清:“小逢怎么直呼你的小名瞒瞒?”
章蕴之:“他是我在疯人塔捡到的小孩,从婴孩时期养到这般大。他开口说话比较晚,我急得不得了,就去请萧先生想办法。萧先生教他说话时,我在旁边观摩教学,萧先生常呼我瞒瞒,小逢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瞒瞒,他叫习惯了,现在改不过来,索性让他这样叫下去。”
“疯人塔?”
宋惟清知道那是专门收押疯子的高塔,章蕴之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她吹灭了床前的烛火,往床里侧挪动了一下,“宋大人,我不是你的犯人,你不要想事事审问我。”
宋惟清噤声。
二人怀着沉重的心思很晚才入睡。
第二日天还没亮,明妆就冲进房里用金钩拢住了床帐,囔道:“崔三郎来了!二爷,您快随奴婢下楼,避到客房里去。”
宋惟清微眯着双目,声色慵懒,“崔三郎来了,为何是我要避?”
章蕴之翻了个身,她刚被二人的对话吵醒,隐隐约约听到“崔三郎”三个字,问道:“明妆,你再复述一遍?”
明妆扯着嗓子喊道:“崔三郎来了!”
“咚”的一声,宋惟清被章蕴之一脚踹下了床,头磕到橱柜边角上,青了一块。
他还没张口,章蕴之就推搡着他出去。
青灯提着裙摆跑了进来,对章蕴之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崔三郎正上楼来,奴婢叫他到厅上等,他不肯,说是学政衙门有急事,需要您搭把手。”
章蕴之急慌了头,将穿着寝衣的宋惟清推进了衣橱中。
用力一关门,关不上。
再关一次,还是关不上。
明妆急道:“手手手!二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