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被她的话顶得胸口有点痛,手掌抚上自己的心位,内里憋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章蕴之见他面色苍白,“你不会犯病了吧?”
宋惟清:“有点胸闷气短,心口很疼,你扶下我。”
章蕴之“哦”了一声,搀住了他的胳膊,他却得寸进尺,直接握紧了她的手。
宋惟清:“我送你回家。”
章蕴之摸了下他的脉,确实心律不齐,不是装病,柔声道:“你既然身体不舒服,赶紧回自己家歇着,我家离这里近得很,走两条街就到了。”
宋惟清:“你家在哪里?”
章蕴之:“我家在——”她停顿了一下,“等会儿,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和你有关系吗?”
她甩开了他的手,往楼梯口方向走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随意一拳头砸过去,没打着宋惟清,打到了称心身上。
称心“哎哟”了一声,章蕴之想上前查看他的伤势情况,宋惟清一把扯过称心,挡在他身前,“章蕴之,你要不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就不给称心他看郎中。”
他背在身后的手传了颗金锭子给称心,称心心领神会,攥着拳头“哐哐”给了自己几拳。
宋惟清让开后,章蕴之看到称心嘴角流出一道血痕,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她这是神功小成啊,一拳头能把称心这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打成这样。
“称心,你确定你自己没有咳血症?这伤是我打的?你和你家二爷都是弱鸡吗?”
称心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到地上,对章蕴之弯腰拱手道:“二少奶奶,您不能因为和二爷置气,拿奴才的命不当命啊,这不是您打的?还能是谁打的?我总不可能傻得自己打自己吧?”
章蕴之自知理亏,朝宋惟清那边瞟了一眼,“那个谁,我请你去我家喝茶,我家有现成的郎中,让称心去看看。”
宋惟清、称心二人跟着章蕴之,走过两条街,转进一道牌坊内,第一户人家就是章蕴之现在的住所。
这是一处园林别墅,一进三重的屋子,前面是会客厅,穿过二重门,是个小花园,花园中挖了一个鱼池,鱼池旁搭了葡萄架,花圃里没有种奇花异草,全是蒜苗野菜,再跨过一道门楼,是一个简单的院子,有花楼三座,合围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来。
比起昔年她住的明镜台,这处宅院简朴多了,完全不像一个富商居住的府邸。
北面的花楼出来两个提着灯笼的女使,章蕴之命其中一个引着称心去看家里的郎中。
她带着宋惟清进了北面花楼楼底的一间屋子,明妆盘腿坐在窗边的榻上捣胭脂,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线了,青灯坐在书案后,边打算盘边翻账本。
章蕴之走到榻边,对睡眼惺忪的明妆道:“家里来客人了,你去沏壶大红袍来。”
明妆噘嘴道:“哪门子的客人?人家都要睡了,这么晚跑来,还喝大红袍,那些没根的东西还要不要脸了,天天上门打秋风,青灯那里都记了几本子坏账。”
明妆奚落的是素京的镇守太监,这些狗阉人,常跑到城内富户家中讨钱花,要不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谁稀得理他们?
宋惟清咳嗽了一声。
明妆、青灯同时抬头望去,四只眼睛亮得和灯一样。
明妆睡意全消,青灯放下手中的算盘,二人向宋惟清蹲了个万福,齐声喊道:“二爷!”
宋惟清颌首,坐到榻上。
明妆去茶房要水,章蕴之走到书案边,和青灯一起对帐。
房中照明的灯只有寥寥数盏,除了书案旁,其他地方的光线都是朦朦胧胧的。
宋惟清看清了房中摆设,她的日子过得确实节省,从点灯一事上就能看出。
靠近光源,青灯这才发现章蕴之头上的伤口,欲要去喊家中的郎中来。
章蕴之把她摁回了椅子上,“青灯,我这小伤不碍事的,你们拦着点那个萧先生派来的郎中,天天给我请平安脉,烦得要死。要是被萧先生知道我受了伤,乌衣巷那边有得闹,谢屠不是好东西,但他家妻儿无辜,没得连累了他们母子。谢屠他娘子是个大善人,闹起来,谢屠起了火,又拿他们母子撒气。”
章蕴之深知谢屠为人,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打老婆抽儿子。
明妆撩开门帘子进房来,后面的两个丫鬟端着茶盘糕点,给宋惟清奉过茶后,便到章蕴之身旁回话:“郎君,今日崔府打发人送来几张人像画,不知是几个意思,只说明日崔三郎会亲自上门拜访,奴婢已经把那几幅画先放在您书房里了。”
明妆的声音很大,生怕宋惟清听不清楚。
章蕴之:“三郎说什么时辰来?”
明妆摇头,“那小厮说他家郎君衙门事忙,明日抽空过来,叫您不要去店里,在家中等他。”
“知道了。”章蕴之瞧了眼正在吃酥点的宋惟清,数落他道∶“你看看,你就是个漏下巴,掉了一桌子的碎渣。”
那不是掉的碎渣,是他用手捏碎的。
她呼他为宋大人,呼崔白圭为三郎。
宋惟清和明妆比了个手势,明妆赶紧拉着章蕴之道:“郎君,现下夜深了,也不好开库房拿东西布置客房给二爷住,您寝间柜子里刚收了几床新被褥进去,要不就让二爷与您将就将就。”
章蕴之:“他又不住这里,等会儿你去轿厅,挑顶轿子送他和称心就是。”
明妆:“家里的轿夫都睡下了,懒得叫他们起来上工。”
章蕴之知道是明妆这鬼灵精的小心思,思忖片刻,看了眼窗台上流动的月光。
“行吧,今晚他就住我那里。”
第45章
两个女使推开寝间的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通顶书架,这间大厅的墙壁两侧挂着十二个鎏金兽头,每只瑞兽口中衔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门外夜色深沉,门内一片柔光。
宋惟清猜测书架上的千卷藏书价值不菲,所以这间大厅不用明火做光源,而用珠光来照明。
他问系粉裙的那位女使:“这不是藏书室吗?”
女使屈膝道:“宋郎君,这是我家郎君寝间。”
三人穿过层层书架,踱至大厅尽头,拉开两扇门,最先看见一张工艺繁复的螺钿描金千工拔步床,它犹如一间独立的小室,里面除了一张软床外,还有衣橱衣箱、梳妆台、穿衣镜,床上方悬着银红鲛绡帐,床下地坪是象牙雕花贴面的,脚踏是整块白玉雕刻而成的。
女使分别推开拔步床两边的隔门,左边的小间是浴室,右边的小间是书房。
宋惟清:“现在都快子时了,你家郎君怎么不上楼来?”
粉裙女使:“我家郎君要和青灯姐姐盘完今日店里的账,约摸得花一个时辰。郎君刚刚吩咐过奴婢,请宋郎君先沐浴更衣,若身体困乏,可上床安寝,若精神尚可,可移步书房,书案上有郎君给您备的《素京府志》。”
宋惟清宽衣沐浴后,笼着寝袍迈进书房内,小丫鬟奉上一盏橄榄仙,他接过抿了一口,没有服侍他的红袖沏的茶香,将茶盏放置一旁、
翻开案上的《素京府志》,宋惟清着重看了上面用朱笔圈点之处,他早怀疑府衙内藏纳的《素京府志》是经过润色的,现下章蕴之给他看的这卷,是比较真实的记录。
书房内响起窸窣的翻书声,书房外章蕴之倚在门框处,抱着胳膊端详认真看书的他,宋惟清眉心的褶皱越来越多,两弯眉毛一直拧着。
她嗤笑了一声。
他抬眼与她对望,“什么时候上来的?”
章蕴之:“刚刚上来,料定你不会睡。宋大人,素京府衙是块烫手山芋,那把‘老虎凳’可不好坐。你要骨头软还好说,可惜你一身硬骨头,你还没来,各个衙门就在打听你的底细。”她走到书案旁,看了眼案上还剩大半杯的橄榄仙,继续道:“你今夜在教坊司也瞧见了,几乎三分之一的官员都是衣冠十姓出身,他们排外,更加排斥北方的京官。尤其是那个谢屠,上一任素京府君就是他扳倒的,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宋惟清:“是因为钱吗?”
章蕴之颌首,“嗯。素京九条河,每个码头对接一个省的商船,每年运去大内的贡品,要先运来这里,再渡过湘江进到玄京,运输过程中肯定有损耗,损耗的数字还不是由这些人说了算。上一任素京府君过于忠直,为着朝廷的利益得罪了这些人。”
宋惟清:“这些偷灯油的老鼠,就算撑死了,也不肯从指缝中漏点钱粮给百姓,清官他们不会做,一个两个只会贪钱,我一来就去视察了各个码头,户部拨了那么多银子给他们,他们修的码头——”他冷哼了一声,“还不如街头小儿玩泥巴堆的土楼结实,南方多雨,素京夏季有一整个月下暴雨。”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去年倒河堤淹粮田,今年这码头要是倒了,九省的经济都会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