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命称心送她去最末的席位，不再看她，与其他宾客推杯换盏，听柳如眉抱着琵琶抚完一曲。
花厅内掌声雷动，大家都在与自己身边的美人调笑，或是对花魁娘子柳如眉说些下流的玩笑话，这些老爷脱下身上的官袍，在教坊司中，和普通的嫖客没有什么区别。
谢屠举杯，向主位的宋惟清敬了一杯酒，提议道：“卑职听闻大人在京师，最喜欢听二胡曲目，今夜卑职特请章老板上楼，原是他拉得一手好二胡。”谢屠看向正在剥枇杷的章蕴之，“章老板，柳娘子已经奏完一曲，轮到你了，请上来吧。”
章蕴之颌首，接过侍者递来的二胡，早有人在花厅中心摆放了一张圈椅。
落座，一手按弦，一手持弓，问道：“宋大人，您想听什么曲子？”
宋惟清攥拳，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额头青筋隐隐浮现，眼含怒气，她是把她自己当成什么了？他在场，她也如此乖顺任人欺负，难道就那么不信任他吗？他可以为她撑腰的。
谢屠看宋惟清一言不发，“大人，章老板最拿手的曲目是《梁祝》，常去崔府拉给寿安公主听。”他得意地笑着，望向章蕴之，“章老板，就给大家拉一曲《梁祝》。”
章蕴之颌首，乐音在她指尖缓缓流淌，哀婉动听。
她拉曲子时很专注，整个人儿沉浸其中。
宋惟清怔怔望着她，眼生潮润。
谢屠搂上柳如眉的香肩，手脚有些不规矩，在她胸前那抹雪白上留下一道抓痕，又摁着她的脖子，欲要索吻。
柳如眉不从，谢屠骂了句“婊.子”，将她嘴角扇出了血。
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
柳如眉没有哭，一味求饶，她怕章蕴之为她强出头。
章蕴之平日与崔三郎来教坊司玩，遇着这里的姑娘被客人言语羞辱、过分虐打，总会上前解围，好几次也为着她们这些风尘女子和那些显贵的客人动了手，那都是有崔三郎撑腰的场合。
今夜崔三郎不在，她恐章蕴之吃大亏。
二胡的琴弦绷断，乐音戛然而止，飞出的琴弓砸在谢屠额角。
谢屠怒了，推翻了酒案，拎起酒壶向章蕴之头上掷去。
酒壶砸破了她的头，紫红的酒液混着赤红的鲜血，滴落在她的衣袍领口上。
称心撸起袖子，嘴里骂了句娘，想要冲上去扭打谢屠。
宋惟清捏着扇子，扇面半开，拦住了称心，斥道：“站回去。”
他将手中的泥骨销金折扇重重摔在案面上，“谢屠！出去！”锐利的目光扫视花厅内诸人，“你们也一样！统统出去！”
众人退下，花厅内一片沉寂。
柳如眉坐在章蕴之身旁，用帕子捂住她头上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张锦帕。
章蕴之言语间一直在安慰受了惊吓的柳如眉。
宋惟清踱至二人身旁，手摁在血红的锦帕上，对柳如眉道：“柳娘子，你下去处理自己的伤，这里有我。”
柳如眉担忧地望向章蕴之，章蕴之向她点头，她对宋惟清蹲了个万福，放心离去。
“疼吗？”宋惟清的声音有些颤，“称心，去请郎中来。”
“称心，不用去。”章蕴之自己摁着帕子，走到香炉旁，抓了把炉灰涂在额上的伤口处，“这样就好了，一点小伤，犯不着看郎中。”
她眉眼弯弯，对宋惟清笑道：“宋大人，多谢您今夜为小人和柳娘子出头，您不是喜欢收藏古籍吗？改日小人让明妆给您送一套市面上买不到的稀罕书目。”
宋惟清眼尾潮红，“本官不稀罕你的书，你给我滚回家去，别让本官在教坊司再看到你。”
她自己伤成这样，还能笑得出来。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章蕴之有些头晕，身子开始晃动，称心看她要倒了，伸手欲扶，宋惟清先他一步，扶住了她，“怎么了？”
章蕴之：“我晚上没吃饭，有点血糖低。”
“血糖是什么？”宋惟清、称心异口同声问道。
章蕴之指着案桌上的吃食，“说了你们也不懂，给我吃点东西就好了。”
宋惟清扶着章蕴之落座，“你要吃什么？”
章蕴之看着一桌山珍海味，一点胃口都没有，举起筷子，叹了口气道：“我想吃鲜肉烧饼，可是这里没有。”
“有的。”称心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二少奶奶，这是小的吃剩的，您要不嫌弃，拿去垫肚子。”
宋惟清接过，打开油纸，皱眉道：“这烧饼已经冷了，称心，你赶紧去街上，重新买过一份来。”
章蕴之拈起一个鲜肉烧饼，咬了一口，“不用，我平时也吃不到热的，烧饼这东西，冷热都好吃。”
宋惟清盯着她狼吞虎咽的吃相，鼻头一酸，“吃慢点，多嚼几口再咽下去。”
章蕴之颌首，吃快了有点噎，呷了口茶，顺过气后，“宋大人，你今日为我得罪了谢屠，他是个小人，肯定会给你使绊子的。你不该来素京，这里的局面，你掌控不了。”
第44章
宋惟清来素京前，他父亲宋显已经和他分析了这里的局势。
江南富庶，拿冬日取暖一事来说，钟鸣鼎食之家烧蜡烛红纸取暖，平民百姓雪天最冷的时候，才舍得烧柴薪。
蜡烛红纸价贵，柴薪也不便宜，一担柴价值一钱银子，同样数目的蜡烛红纸价格是其十倍之多。
素京是江南第一古都，衣冠十姓旧居乌衣巷便在素京房价最高的地界。
这些十姓子弟，倚仗家族势力，在地方作威作福，圈土占地，欺压百姓，他们在素京官场上织就了一张严密的关系网。
官官相护，亲亲相隐，王法律条在他们眼中犹如白纸一张。
宋惟清本来留在玄京，可以升任户部侍郎，此官职和素京府君一样，是正三品的官阶。
但他有感于素京吏治腐败、百姓困苦，不顾恩师——当今内阁首辅徐济源的劝阻，千里迢迢来到素京，只为廓清江南门阀政治，为百姓争取至少能够维持温饱的利益。
出发前一日，宋惟清去拜别恩师，徐阁老因为他这种自毁前途的抉择，气得没有见他临行前最后一面。
章蕴之在素京呆了三年之久，作为江南第一书坊的东家，少不了和素京各大衙门打交道，她早已摸清了这些官员的品性喜好。
她知道宋惟清早晚会来素京，这里是孕育他成为大昭第一奸相的摇篮，是他改变为官初心的地方。
她攒钱，是为救他。
宋惟清与她四目对接，冷冷地说道：“我并非为你得罪谢屠，只是新官上任，想要借今夜饮宴，在众人面前树立威信罢了。章蕴之，你这双眼睛，分得清好人坏人吗？还有你的脑子，捋得明白江南的局势吗？蠢货！”
章蕴之将手中未吃完的半个烧饼往他身上一掷，朝他翻了个冲天白眼，指着他的鼻子高声道：“你、你、你、你、你太没有礼貌了，我的身份虽然与你是天壤之别，但你羞辱我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说我眼睛瞎脑子笨，这都是我妈，不，是我母亲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你这相当于骂我娘。”
宋惟清心中窃笑，她总是有这么一套歪理反驳人，面上却是冷若冰霜。
“你眼睛不瞎吗？不瞎怎么成日和崔三郎在风月场所厮混？你脑子不笨吗？不笨怎么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当、自甘堕落？”
“堕落？我自己挣钱自己花就是堕落了？你别瞧不起我，没准哪日你就——”
没准哪日你就要用到我的钱，章蕴之没有说完这句话，还是给他这种眼高于顶的人留点脸吧，要不是看在他是她祖宗的份上，她才懒得管他的死活呢。
“你说下去，我想知道我该如何瞧得起你？章老板。”宋惟清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他期待她的回答。
章蕴之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袍，不屑道：“这里不是公堂，我没义务个个问题都要回答你。”
她背着手，吹起口哨，慢慢往大门方向走。
“章蕴之！”
宋惟清喊他，她装作没有听见，继续走。
“章蕴之！”
“章蕴之！”
“章蕴之！”
……
宋惟清喊了她几声，她都没应他，跟上了她的脚步，“章蕴之，你要回家吗？”
她侧头盯了他一眼，颌首道：“对啊，滚回家去。”手掌摁在自己胸前，轻佻地说道：“宋大人，你跟上来，不会是因为小人没有滚回家，而是走回家，您觉得小人冒犯了您的威信，所以想要把小人关到你们府衙的牢房里？”
宋惟清语气软了下来，“我刚刚有点生气，措辞不当。”弯腰正要对她作揖赔罪，章蕴之抬起了他的胳膊，“宋大人，我这种卑贱之人，可受不起您这三品大官的礼。”
他紧抿着薄唇，眉心拧成一团，“阿蕴，为夫——”
章蕴之打断他道：“别介啊！你妻子章氏已经在熙和元年病死了，我一个大活人，你把我喊成你的亡妻，是寒碜谁呢？你不嫌晦气，我嫌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