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送她下江南,是他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
华灯初上。
教坊司内一片莺身燕语。
流云楼上,点起宫灯,一个丫鬟引着章蕴之上到楼上的厅堂。
柳如眉一身薄荷色衫裙,人如其名,眉目如画,是个看着极为清爽的雪肤美人。
她倚靠在望风赏景的围栏旁,执扇扑萤,捉到了一只闪着幽幽绿光的萤火虫。
章蕴之悄悄踱至她身后,用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柳如眉嗔道:“你昨夜怎么不来看我?”
“近来书坊生意忙,又惹了一桩官非,所以耽搁了。”章蕴之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珠钗,在柳如眉眼前晃了晃,“这是我哥给你买的。”
柳如眉捏起那只珠钗,赌气道:“半年不见他的人,拿只珠钗来打发我。”假意要往楼下丢。
章蕴之伸手去拦,“哥哥他着实不得空,每月他都给柳姐姐你写了信,一心记挂着你,他打算年底赎你出教坊司,礼部已经批准了你从良落籍,你的户籍先挂在我那里。柳姐姐,你要是扔了这珠钗,我这个红娘可得挨‘章’生的骂。”
柳如眉将珠钗插戴在头上,戳着章蕴之的酒窝道:“大郎才不舍得骂你呢。”她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烤鸭香味,“你又去钓鱼巷了?”
章蕴之命丫鬟把她带来的油纸包解开,“这是玉郎做的烤鸭,我和他家妈妈说,想赎他到我家专门做烤鸭师傅,他倒笑话我,每次去点他,不干正事,专门让他烤鸭子。”
柳如眉拈着帕子的一角,娇声笑道:“人家老本行是做皮肉生意的,你回回点他,让他做烤肉生意,他当然要笑话你。你也是个呆子,没看出玉郎对你的情意吗?上回同你一起去,他那秋波送的,怕是你不给他钱,他也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你。”
她戳了下章蕴之的眉心,“玉郎偏偏撞见了你这棵不开花的铁树,只打人家祖传烤鸭配方的主意,不要人家的心。”
见章蕴之没有说笑的心思,柳如眉住了嘴。
章蕴之抬头看天空星光点点,有些惆怅,一连叹了好几口气,宫灯辉照下她的鼻腔呼出一片雾气。
“柳姐姐,好不容易在钓鱼巷打听到点关于姨娘的消息,结果那人是个骗子。越晚找到姨娘,我心里就越不安,她一个人在这世道要吃多少苦啊。”
柳如眉抚着她的背安慰道∶“上回咱们不是同去庙里求过签吗?是上上签,我叫这里的姐姐妹妹帮你一起打听,每日来的客人这么多,没准过几日,就碰着一个见过你姨娘的客人呢。”
二人正说话间,教坊司管姑娘们的秦姑姑进来了,对章蕴之施了一礼,“章郎君,我家眉眉今日有贵客要招待,还望章郎君移驾别处,旁边怜怜那座花楼是空的,同样有好词好曲伺候着。”
章蕴之问道:“何等的贵客?非得让柳娘子作陪吗?我出十倍的价钱,不准柳娘子再接客了。”
秦姑姑很是为难,章蕴之是崔三郎带来的贵客,她也得罪不起,赔笑道:“是素京官场的这些老爷们,给新来的宋府君接风洗尘。”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对了,税务衙门的谢大人听说您在这儿,让您等会儿去宴会上陪酒。这位宋府君最爱听二胡曲子,章郎君您可得在宴上拉一曲,给大家助助酒兴。”
柳如眉一脸不高兴,“秦姑姑,那个谢大人真会作践人,把章郎君当什么了?和我们一样供人取乐的——”
和我们一样供人取乐的妓吗?她掩住了自己的唇,没有说完这句话。
章蕴之脸上还是笑嘻嘻的,“秦姑姑,我今日没背二胡出来,央姑姑您老人家替我寻把好的,等会儿宴上方不失礼于人前。”
她答应了章汲之照顾柳如眉,本来完全可以推脱秦姑姑赴宴之事,为了这位未来小嫂子,只能硬着头皮上。
秦姑姑知道章蕴之是个最好说话的,心中却有另一层顾忌,“章郎君,今夜献曲娱宾之事,来日要是被崔大人知道了,还不得烧了这教坊司,揭了老身这层皮。”
章蕴之:“姑姑放心,三郎那里我会替您解释的。”
第43章
秦姑姑引着章蕴之、柳如眉上了宝月楼。
宝月楼内,雕梁画栋,朱户绮窗,十二盏燃着人鱼油脂的长生宫灯,将花厅四处照得亮如白昼。
主宾席后,是刻着千里江山图的玉璧。
宋惟清是今日宴上的主角,自然坐在主位。
见到章蕴之进来的那一刻,他眼中掠过一丝光芒,旋即低垂双睑,羽睫轻轻颤着,唇碰在琉璃盏口,轻抿了一口酒,喉结滑动,面上泛起醺红。
花厅内众官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章蕴之身上,有讶异的,有嗤笑的,有神情肃穆的,有不屑一顾的……
宋惟清坐的主宾席下首,左边第一张酒案后坐着按台衙门的长官阮鹤芝,按台衙门主管一省刑事谳狱。
右边第一张酒案是为学政衙门的长官设的席位,学政衙门掌理省学府学的教育科举,崔白圭三年考满,与宋惟清一起调任素京,担任提督学政一职,这个席位现下是空的。
挨着巡按御史阮鹤芝下面的酒案,坐着一个华衣郎君,他是税务衙门的长官——太平门监督谢屠。
谢屠摇着折扇,斜眼看着章蕴之,她一进来就向众人伏地叩首。
谢屠的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盯向她身后的柳如眉。
谢屠下首的一名官员道:“谢大人,还是您的面子大,这位婆娑书坊的章老板难请得很。”那官员觑了一眼崔白圭的位置,“谢大人,等会儿崔学政要是来赴宴,我们拿章老板取乐,岂不触了他的逆鳞?”
谢屠与崔白圭同是衣冠旧族出身,他是谢家家主,并不畏惧崔白圭,况且,今夜学政衙门有事,崔白圭不会来赴宴。
想到章蕴之素日那高傲的气性,他心中就窝火,势必在今日羞辱他一番。
谢屠命怀中搂抱的美人脱下一只绣鞋,提起酒壶,潺潺酒水倾入绣鞋之中。
他执着那只绣鞋,走向正和巡按御史作揖问安的章蕴之,鞋内洒了一些酒液出来,华衫下摆溅上几点酒污。
谢屠:“章老板,上回寿安公主千秋宴,本官请你小酌一杯,你只喝了崔大人敬的酒,可是瞧不起我谢家不如崔家显赫。”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一众官员同僚,坏笑道:“今夜素京有司衙门的诸位大人们都在,本官特意用金莲杯给你斟了一杯,章老板这回可得赏脸,不要让本官在诸位同僚面前落了面子。”
金莲杯,因教坊司官妓缠足,皆是三寸金莲,用妓鞋盛酒,故有此名。
章蕴之抬手欲接,抱着琵琶的柳如眉上前,拦了一下。
“章郎君可否帮妾抱一下琵琶?妾恰好口渴,想饮谢大人手中举着的金莲杯。”
说罢,柳如眉向谢屠抛了个媚眼,一下令他酥倒了。
主位上的宋惟清欲要启唇,巡按御史阮鹤芝道:“谢屠,你明知章老板有胃疾,让他以茶代酒便可,不要咄咄逼人,为难于他。”
谢屠用手背拂开挡在章蕴之身前的柳如眉,举起手中倒满酒的绣鞋,“今日我便要他喝,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卖书商人,连我家倒夜壶的仆婢都不如,一次两次拂我的面子,当真以为我谢家无人,怕崔家那个浪荡子吗?崔三郎和他爹一样,都是靠女人上位的,他要是没个公主娘亲,哪里做得了提督学政,三品衙门的门槛他都摸不到。”
阮鹤芝是阮家家主,他对章蕴之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不明白那崔三郎,为什么要和个下九流的商人勾肩撘背,也不怕辱没了他们崔家的门楣。
他犯不着为了个卑贱之人,和谢屠交恶,提起桌上的酒壶,开始自斟自饮。
主位旁侍立的称心看着心里着急,俯下身子对着宋惟清的耳朵小声道:“二爷,这个谢大人太讨厌了,您就这样冷眼旁观,让他欺负咱家二少奶奶吗?”
宋惟清看着那边僵持的场面,咳嗽了一声,启唇道:“谢大人,今夜大家来教坊司饮宴,是为本官接风洗尘,章老板也是客人,她的第一杯酒应当敬本官,诸位说是与不是?”
看热闹的众官员恭敬道:“是。”
宋惟清给称心使了个眼色,称心垂手去请章蕴之到主位上来,趁机撞了一下谢屠的胳膊,将他手中盛酒的绣鞋撞落地面。
谢屠冷哼了一声,打狗要看主人面,他的官阶没有宋惟清的高,一时间也没摸清楚宋惟清的底细,只知道宋惟清是沈太后的心腹,皇上身边的肱股之臣,轻易得罪不得。
回到案桌后,自顾自地喝起了闷酒。
章蕴之走到宋惟清案前,按照规矩,她需要伏地顿首,向他问安。
她的膝盖还没弯下去,宋惟清道:“私人宴饮,行拱手礼便可。”
章蕴之施过礼后,称心双手奉上酒杯于她,她提袖举杯,一饮而尽。
是白水,不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