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53)

  章蕴之:“右手。”

  宋惟清:“好,那就打左手。”

  他说话轻声细语,眉眼比刚刚对着萧鉴明时,柔和了不少。

  章蕴之摊开左手掌心。

  宋惟清伸出左手,托着她手掌下面,“犯人,自己数拍子。”他让周衙内和众衙差背身而站。

  章蕴之颌首,“一下,两下,三下……”

  她一直是闭着眼睛的,只听到手心板子落在手掌上的“啪啪”响声,丝毫痛感都没有。

  宋惟清:“好了,打完了。”

  章蕴之睁眼,见宋惟清托在她手掌下的左手又红又肿。

  原来,是他在替她挨手心板子。

  她刚想出声,他的指尖抵在唇上,向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宋惟清看了眼窗上的人影,站在外面的萧鉴明一直在听房内的动静。

  他攥紧了红肿的掌心,眸光暗沉,对章蕴之温声道∶“犯人,你可以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低迷,“……和萧侯爷回家了。”

  第42章

  素京府衙门口。

  萧鉴明伸手欲拉章蕴之上马车。

  章蕴之对他弯腰拱手道:“萧先生,《朱公案》一事,多谢您今日替我周旋。婆娑书坊离这里就隔一条街,我要去看店,在此与先生别过了。”

  萧鉴明:“你跟我上车,我送你一程。《朱公案》一事,算你欠我一个人情,要还的。”

  章蕴之:“萧先生,我走去店里就好了。”她抬头看了眼天,碧空如洗,“今日天气好,宜散步。”婉拒之意很明显。

  萧鉴明从车上下来,“我与你同行,近来我倒不是很忙,想要多看看素京城的街市风景。”

  章蕴之摇头,抬手放在唇侧,身子偏向萧鉴明那边,凑到他耳廓旁,“我散步不为看风景,是因为久坐案前写话本子,明妆、青灯说我圆润了不少,而且我觉得自己身上骨头不大舒爽。昨夜睡在牢房硬邦邦的土炕上,今晨浑身骨头倒舒坦了,可知人不能不走动,睡的床也不能铺太软的褥子。在素京牢房住一夜,于我有利无害,请萧先生不要过分苛责宋大人。”

  萧鉴明干笑了几声,她弯弯绕绕说了这么一篓子废话,最重要的还是最后一句。

  为了袒护宋惟清,真难为她扯出这么多蹩脚的理由。

  他的笑声极其不自然,笑起来都是严肃的。

  “吃过牢饭的人,甭管是一夜两夜,你回到家中店里,左邻右舍必传出许多风言风语,这都是宋惟清害的。”

  章蕴之抱着胳膊,略一思索,摇头道∶“我自己身正,不怕他们说。”

  萧鉴明敛了眼中的笑意,“你以女子之身经商,倘若他日身份被人识破,连你的影子都会被人说歪来。要是你缺钱,我可以送座金山给你,一座不够你花,两座三座都可,只是——”

  “只是萧先生的金山在南国,我不会去南国的,我要留在大昭。”章蕴之接道。

  “你难道还要怜悯宋惟清?他现在高官厚禄,而你,比庶人还卑贱。”萧鉴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想到自己下江南时是在疯人塔接回的她,心中就恨极了姜氏和姜絮。

  姜氏是她的生母啊,章蕴之因从商被赶出章家后,姜氏竟听姜絮的挑唆,认为章蕴之身上附着邪祟,把亲生女儿当疯子一般关进疯人塔内。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根于绍安十五年初夏,宋惟清送章蕴之下江南。

  萧鉴明一开始就认为,宋惟清是造成章蕴之苦难的源头,只要将宋惟清这个因断了,她就不会食苦果。

  事实证明,他现在经历的这条时间线和他穿越前的那条时间线相比,确实发生了改变∶宋惟清提前九年当上了素京府君,他似乎与沈太后达成了某种政治同盟。

  在萧鉴明穿越回少时前,那个时空的宋少师临死前和他说:“萧先生,要是我能重活一世,请您在阿蕴怜悯我之前,先杀了我,我想她快意余生,不留遗憾。”

  这是宋少师求他办的事。

  他给过他的承诺,一定得兑现。

  萧鉴明对章蕴之道:“你怎么就非得钻营生意经呢?说你爱钱吧,你家里的日子过得俭省。”他看了眼章蕴之身上洗得泛白的棉袍,袖口处还有针线缝补的痕迹,下摆起了一溜边棉球,看上去有几分寒酸之气,“你不穿华服,不食珍馐,没有沾染商贾的奢靡享乐之风。可看你这几年做起生意来,走南闯北,陪客狎妓喝酒,整个人又像是一头钻进钱眼里一样。”

  章蕴之沉默不语,眉眼低垂。

  萧鉴明见不得她这做小伏低的样子,心中对宋惟清更添了几分厌恶,他要快点把宋惟清推上首辅高位,因为他做首辅后的第三年,就是他的死期。

  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章蕴之,你如此自贬自抑,宋惟清他只会厌恶你,你没发现他看你一眼都觉得脏吗?”

  章蕴之笑道:“萧先生,我今夜还要去教坊司喝花酒,您有空吗?一起啊。”

  萧鉴明看不下去她这死皮赖脸、吊儿郎当的样子,都是那崔家三郎带坏了她,一个纨绔,一个风流,两个极品凑一起,天天混迹在风月场上。

  “我要去崔府和崔怀古理论理论,他是怎么教儿子的?那崔三郎好好的笏牌不捏,天天带着你跑去教坊司混玩,听说你们还在美人肩上作画是吗?好风雅啊。”

  章蕴之听出了萧鉴明话中的讥讽之意,笑道:“萧先生的画工一绝,若也想行此风雅之事,不如今夜与我做伴,一同去教坊司中听曲作画。”

  萧鉴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是真得被章蕴之气到了,上车时头还碰到了门框上,“哐当”一声响。

  章蕴之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打了一恭。

  一滴雨溅到她额上,本想冒雨跑过一条街的,府衙门内出来一个衙差,喊住了她。

  那衙差将手中的乌绸油伞双手奉于她,“章郎君,这是我们府君借你的伞,改日天晴,务必亲自还到府衙内来。”

  章蕴之接过伞,撑开后,看到伞面底下画着玫瑰图案,转首回望,大门门槛内立着一个人。

  她朝那人点头致谢,“宋大人,小人买把新伞还给您,小人会打发明妆送到府衙。”章蕴之停顿了一下,“小人自己来,怕弄脏了您的地方,这些差爷当差也不容易,犯不着为着小人造访府衙,还要提水洗地。”

  在大昭,最忌讳官商勾结,宋惟清这种官,更不会和商贾扯上半点关系。

  宋惟清背手立在门槛后,目送她撑伞远去,刚才她和萧鉴明说的话,他能听到的,都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中。

  她肯为自己在萧先生面前说好话,那她向自己索要的那封休书,绝对不能给她。

  周衙内拿了一沓拜帖,在府衙内四处寻找宋惟清。

  找到大门口,对杵在那里眺望远方的宋惟清道:“府君,您昨日刚至素京,一路风尘仆仆,有司衙门的官员准备选个地方,为您接风洗尘。”

  周衙内早就听闻宋惟清这个人不沾酒色、品味高雅,挑了几个素京城内最清雅的食肆,一一介绍给他听,供他挑选。

  宋惟清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周衙内,“地点定在教坊司。”

  周衙内感觉自己最近一直在走背运,每次说出来的话都和这位宋府君的想法,是完全相反的。

  他拱手道:“大人,那时间选在什么时候?”咬了下唇,抻着脖子向前探头,问道:“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呢?”

  素京教坊司最出名的花魁娘子当属柳如眉,身段袅袅,呵气如兰,弹得一手好琵琶,估摸着是可以入这位宋府君的眼的。

  宋惟清:“时间定在今夜,至于陪酒的小娘子——”他转头认真看周衙内∶“就刚刚那个章百万,他最喜欢教坊司的哪位姑娘?就点他常要的姑娘。”

  周衙内是百事通,只是不明白宋惟清为何要与章百万抢人,他挑眉道:“府君,章郎君最喜欢教坊司的柳娘子,柳娘子在众多客人中,也最属意章郎君。”忽而想到了一桩八卦,凑近宋惟清身旁道:“章郎君男女通吃,除了常去教坊司点柳娘子之外,还会到钓鱼巷那边的河楼召小倌。”

  “河楼里不是只有女史吗?”

  “河楼的那些鸨母不光养女儿,做这谷道生意更挣钱。”

  宋惟清皱眉,有点犯恶心,“你确定章百万会去河楼召小倌?”

  周衙内:“他常陪着萧家守寡的九姑娘一起去,就是淳安郡主,当今万岁爷的表妹,嫁给沈六郎的那位淳安郡主。”

  萧晚吟嫁给沈六郎后,沈六郎不到半年时间就归西了。

  玄京人人都传,沈六郎是被萧晚吟气死的,因为她养了很多面首在陪嫁的别院中。

  宋惟清手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印子,怨自己在京师耽搁了三年才来找她,倒让崔白圭、萧晚吟这两个风月场中的伶俐人教坏了她。

  短短三年,章蕴之简直跟变了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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