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他花钱,他陪我睡觉。”章蕴之觉得自己的这句话还是有毛病,这几年写多了话本子,口语也像写书一样力求简明精练,从昨日见到宋惟清始,心如乱麻,现下他问话,因为过分紧张,有些语无伦次,不知从何开始组织语言。
宋惟清:“你这样和教坊司那些——”
章蕴之打断了他的话,“对对对,就是教坊司,是崔三郎花钱,我们俩一起去教坊司找美人睡觉。我们一起嫖过,是嫖友关系。”
宋惟清松了一口气,她说话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点也不害臊。
“章蕴之,为什么我给你的金子,你全都退了回来?你是嫌少吗?”
“我自己能挣钱,不需要你给我的钱。”章蕴之放下了筷子,歪头看向宋惟清,“宋大人,你问我的都是私事,你我分居三年,除了差封休书外,我和大人没有任何瓜葛。”
“你的钱都是萧鉴明和崔白圭给的,你有什么钱?你的嫁妆都被抬回了章家,或者,你卖了我给你的那对聘雁。”宋惟清站起身来,反剪双手,背对着她,“我想不明白,你不肯接受我的赠金,却愿意拿萧、崔二人的钱财。你父亲当年下江南,劝你不要经商,你与他堂前三击掌,脱离父女关系,还要养明妆、青灯她们,为什么你放着官家小姐不做?要当商人这种下九流。”
章蕴之驳道:“我有金叶书,有崔三郎当年退婚补偿给我的金叶书。开婆娑书坊的本钱是向他们借的,我已经还清了他们的账。女子不能参加科举,除了经商,我没有其他活路。商人重利轻情不错,只是你们以为的下九流,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的,谁比谁高贵?”
章蕴之心口憋闷,加上昨夜受了凉,嗓子眼痛,刚才回了一大段话,灌进喉管的凉气刺得她喉咙痒极了,“咳咳咳——”
宋惟清转身,将桌上的茶盏递给她,想要替她抚背,章蕴之闪躲开来,“大人是高官,小人是囚犯。”
宋惟清的身子一僵,二人确实身份悬殊,她比庶人还要下贱。
章蕴之勾着头坐到桌边,“小人不接受大人的赠金,是不想亏欠大人,大人为小人做的事情够多了。小人在素京经商,还有一个原因,运书的商船天南海北各处去,可以打听到四面八方的消息。小人在江南,找了姨娘整整三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哥哥要小人放弃,小人不能听他的话,姨娘没有亲人投靠,这世上除了小人,没有人记挂她。”
宋惟清见她眼周红了一圈,仰首,将自己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不敢告诉她白姨娘已经死了,还是被姜絮的乳母害死的,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他不知。
但他知道,一旦告诉章蕴之白姨娘的死讯,她一定会回玄京,只要渡过湘江,去到北方,皇帝就会把她囚进樊笼之中。
他已经见证了自己母亲悲剧的一生,不想她成为第二个容夫人。
“章蕴之,本官相信,终有一日,你会和你姨娘团聚的。”
她起身,向他施了一礼,“借大人吉言,小人也祝大人来日,‘万里封侯,登台拜相’。”
“章蕴之,你觉得本官是和萧先生一样的人吗?本官其实——”
朝向甬道的围栏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衙内站定在牢门旁,弯腰拱手道:“府君,萧侯爷来了,正在堂上等候。”
熙和帝朱煦登基后,尊嫡母沈皇后为皇太后,生母萧贵妃为皇太妃,萧鉴明算是朱煦的舅舅,封为高陵侯。
宋惟清跨出牢门,吩咐周衙内道:“去叫人提壶温水来,给里面的犯人洗漱,再另叫一个人,到称心那里拿条蚕丝帕子,给她净脸用。”
周衙内看了眼坐在桌旁吃饭的章蕴之,唇凑近宋惟清耳边道:“萧侯爷要见这位犯人,立刻!这是萧侯爷的原话。”
宋惟清掸了掸衣袍下摆,浑身充斥着肃杀之气,“本官签令抓捕的犯人,本官允了,他才能见。”
周衙内心里十分钦佩这位宋府君,就是当今万岁爷,也不敢如此拂逆萧侯爷的意思。
***
素京衙门大堂。
萧鉴明坐在正中的檀案后,手中执着章蕴之写的《朱公案》,旁边站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卷黄绸圣旨。
宋惟清换过官袍,跨进大堂门槛,向萧鉴明躬身施过礼后,在正案下首第一张案桌后落座。
萧鉴明觑了眼跟进来的周衙内,冷声道:“本侯要的人呢?你把你们府君领来是什么意思?”
周衙内伏地叩首,官袍后背一片阴影,是被汗水湮湿的痕迹。
宋惟清摇着折扇,“章百万是朝廷钦犯,未审结案子,不得私放。”
萧鉴明示意身旁的小厮上前,接过圣旨卷轴,往宋惟清脸上摔去,“宋府君,你看清楚,她现在不是犯人了!放人!”
宋惟清捡起卷轴,大致看过后,命周衙内去把牢房里的章蕴之提出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摒退堂内诸人,只剩他和萧鉴明二人喝茶叙话。
萧鉴明:“宋府君,你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当,跑来素京干嘛?这素京衙门是个四面漏风的衙门,下辖十八府郡,一堆积年的烂摊子。你别告诉本侯,你是感情用事,对本侯这位小友还有意思?”
“那萧侯爷呢?一直觊觎别人的妻子,不回南国打理八还穹书院,蛰居江南三年,不是感情用事吗?”
萧鉴明拂袖,檀案上的茶盏跌落下来,碎了一地。
“宋惟清,你抛下她三年,不闻不问,只拿些金子来敷衍她,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说风凉话。”他冷哼了一声,斜眼看着宋惟清,“你就是一条狗!皇帝的走狗!太后的鹰犬!连自己到底姓什么都没搞明白的狗货。容夫人之死,你比我清楚是谁动的手,与她何干?”
门外传来一阵铁链碰撞的声响,章蕴之手脚戴着镣子,被衙差押了进来。
萧鉴明见衙差的手碰着她的手肘,怒道:“松开!别碰她!”
两名衙差赶紧松了手。
章蕴之:“萧先生,不要动气,我在这里呆得挺舒服的。”
“舒服?”他走到喝茶的宋惟清身旁,抬手欲要落下巴掌。
章蕴之上前去拦,情急之下,忘记自己脚上戴着镣子了。
宋惟清挨了一巴掌。
章蕴之摔了一跤。
萧鉴明搀起了跪倒在地上的章蕴之。
宋惟清向她伸出的手敛进了衣袖里。
萧鉴明:“钥匙。”
周衙内连忙掏出一串钥匙,正要上前开锁,萧鉴明用手肘一拦,“你站远些,把钥匙递给本侯。”
萧鉴明卸去了章蕴之手脚的镣子,转身对宋惟清道:“你当真是有本事!连她都锁!怪不得你在京师刑部衙门时,人人都称你为铁面判官。”
章蕴之:“萧先生,宋大人只是按规矩办事,并未对小人用刑,小人昨夜在这里睡得很好。小人得赶着回家安抚仆婢,您和宋大人若有旧情要续,便在府衙内一一续过,小人就不在这里打搅二位了。”
萧鉴明、宋惟清互相剜了对方一眼。
萧鉴明对章蕴之道:“我送你回府。”
宋惟清沉声道:“她还不能走,圣旨上写,章百万代人捉笔写书,虽是被人蛊惑,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要打板子。”
“宋惟清,你是不是疯了?”萧鉴明指着章蕴之,“你认得她是谁吗?你打她的板子?你和我那外甥一样,都有病吧!”
周衙内和堂上衙差齐刷刷看向萧鉴明,心想:弟子三千的圣人也会说这样粗俗的话吗?宋府君和章百万是什么关系?萧侯爷说的外甥是当今万岁爷吗?
宋惟清走到正中的檀案旁,重重敲了一下惊堂木,“打!”
章蕴之不想宋惟清为难,对怒火攻心的萧鉴明道:“萧先生,宋大人怎么可能识得小人?小人不过是个下九流的书商。”她看向神色凝重的宋惟清,“还是赶紧让宋大人打完小人板子,小人家中还有一摊子事要料理。”
萧鉴明拂袖而去,她的心还是向着宋惟清的,不忍看她受刑,避到堂外廊道上面。
宋惟清坐在檀案后,命衙差阖上大门。
周衙内领着两个衙差上前,一人手持一根杖臀的板子。
宋惟清眼中寒光乍现,冷声问周衙内∶“本官说了用这种板子打她吗?”
周衙内急得搔腮,自己怎么又做错了。
“大人,犯人受刑,不用这个用什么?”
宋惟清端坐在太师椅上,呷了口茶,缓缓吐出四个字:“打手心板。”
章蕴之:“?”
周衙内:“?”
众衙差:“?”
周衙内递上一把戒尺,宋惟清接过,在自己手心上试了几下,确定上面没有倒刺,是光滑的尺面,向章蕴之招手道:“犯人过来,本官亲自掌刑。”
章蕴之走到宋惟清身前。
宋惟清:“你写字惯用哪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