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放下,这碟鱼肉才是送进那间牢房的。”
周衙内:“?”
宋惟清是他跟过的这些府君中,脾性最难以捉摸的。
每次他拍马屁,都拍到马腿上。
宋惟清:“周衙内,那个犯人昨夜睡着了吗?”
周衙内:“回大人的话,牢房里湿冷,卑职给了他一床干草毯子,他还是睡睡醒醒,在炕上翻来覆去了一夜。”
宋惟清眸色晦暗,“醒了几次?睡了多久?有没有咳嗽?咳嗽了的话?咳嗽了几声?早上你去查房,她有没有说不舒服?有没有向你要东西?有没有……想见什么人?”
周衙内眼珠子往上瞟,大脑飞速转动,快要冒烟了。
宋惟清语速不快,但问了他太多问题,周衙内一时反应不过来,记着后面的又忘了前面的,听完后,只记得最后一个问题。
拱手回道:“大人,那个犯人没有想见谁,查房时,卑职见他一直盘腿坐在炕上晒太阳,听到他咳嗽过几声。”
“她咳嗽了?去找郎中来给她切脉。”宋惟清起身,想要回卧房换下身上的官袍。
周衙内:“大人,府衙里没有这样的规矩,就算犯人病了,顶多胡乱抓副药敷衍一下。”
宋惟清坐回到椅子上,“犯人也是人,本官来了,可以有这样的规矩,不光是章百万,其他犯人病了,一视同仁。”他向周衙内挥了下手,“算了,不要喊郎中去看章百万,本官亲自去一趟。”
周衙内有些为难,在宋惟清面前搓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大人,给犯人看病这种优待,需要这个。”
宋惟清:“朝廷每年都会给府衙拨下一笔修缮官舍的费用,那笔钱一向是用不完的,匀出来作为患病犯人的医药费。周衙内,你最好去请个坐堂郎中来,府衙监牢需要狱医,里面关的犯人一日没定罪,他们就不是罪人,可以看病,不受限制。”
周衙内尴尬地搓了搓手,贴着宋惟清坐的椅子,小声道:“大人,历任府君都是借着修缮官舍的名头向上面要钱,实际上,这笔钱是给府衙官吏的过年过节费,不好挪作他用。要不,卑职看,不如缩减牢犯的膳食费,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想看病,平时就吃差一点。”
宋惟清胸脯剧烈起伏,手中捏着的折扇摔在桌面上,怒道:“本官看过府衙的账目,不光修缮官舍的费用,每年收的税赋你们抠下一点,素京商贾孝敬你们一点,来府衙捞犯人、打假官司、疏通人脉赠的银两……这些钱还不够你们这些人吃的吗?一个个胃口这么大,百姓吃糠咽菜,甚至有些穷苦人家糠咽菜都吃不上,你们一个个山珍海味肚里揣着,绫罗绸缎身上穿着,金仆银婢日夜使着,还不知足。”
他的眼中射出两道寒光,直逼哆哆嗦嗦打抖的周衙内脸上,“这就是素京的父母官,你们不知羞,本官知。”
周衙内攥紧拳头,面上还是笑嘻嘻的。
他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骂得狗血喷头,他只是个衙内,上面还有府丞、给中、通判、推官,哪个不比他这个小吏官职高的,自己只是听命办事的狗腿子一个。
再说了,素京这么多衙门,都是这样的,有几个敢自称清水衙门的,里面坐堂的老爷,都是死猪肉过手,也要扒下一层猪皮、沾点猪油香香手的主儿。
“府君大人,请恕卑职冒犯,您要是这样说话,不光寒我们府衙官吏的心,那些兄弟衙门也会笑话您,谁家都不缺这几个钱花,可浊水中出不了清流啊,比您年资高的大人多得是,他们不想做清官吗?”
周衙内见宋惟清耐心听着,继续道:“就说您前面的那位府君大人,去年素京十八府郡中,十二个府郡被洪水淹没粮田,那位府君大人开太平仓,放粮赈济百姓,他是这个——”周衙内竖起了大拇指,“到后面他还不是被素京那些衣冠旧族出身的大人撸了下来,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穷乡僻壤做芝麻官呢?宋大人,您可别忘了,这里是素京,衣冠古都,您家不是衣冠十姓出身吧?别看您是正三品的大官,在这里的百姓心中,您屁都不是。要是您一意孤行,手里是干净了,百姓照样骂您,因为这里的百姓啊,大多和这些衣冠旧族的旁支沾亲带故,有些是他们的家奴,有些是家奴的家奴。”
宋惟清挑眉,“周衙内,听你的意思,这里的百姓看不起非衣冠十姓出身的官员?”
周衙内点头,“百姓不懂什么门阀政治,但衣冠十姓的那些家主,在江南百姓心中——”他附到宋惟清耳边低声道:“乃真皇帝。坐明堂上的那位姓朱的算什么?家族也就不过百年历史,这些衣冠旧族,都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几千年的家族底蕴在那里,虽不如从前那样,皇权和士族共治,但在咱们江南,江北的那套官场规矩行不通。”
周衙内指了指给章蕴之的食盒,“这位章郎君身上有两张半护身符,一张是萧家家主萧鉴明,一张是章家家主章汲之。”
“还有半张呢?”宋惟清呷了一口茶,听到“萧鉴明”的名字,面色不虞。
“还有半张,是崔家家主崔白圭。”
宋惟清手里的茶盏轻颤了一下,她是什么时候搭上崔白圭的?难道当年崔白圭与姜絮大婚之日,休弃新娘,夜奔江南,是因为她?
她果真和沈太后说的那样,是个祸水。
膳房的门被人推开了,称心满头大汗,跑了进来,向宋惟清打了一恭,“二爷,我把小舅爷从咱家接过来了。”
宋惟清放下茶盏,走到院子里,一群衙役抬着一个大木箱子。
“称心,叫他们把小舅爷请出来溜溜弯。”
周衙内掸了掸身上的官袍,听宋惟清的语气,还有他脸上严肃庄重的神情,这位小舅爷应该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不过,怎么是装在木箱子里的?不应该是从轿子里请出来吗?
称心挥手示意,衙役们打开了木箱的门。
“汪”。
一只雪白的獒犬冲了出来,跑到宋惟清脚旁,舔他的手。
宋惟清:“称心,小舅爷吃过饭吗?”
称心拱手道:“还没有,小舅爷有些晕船。”
周衙内:“晕船啊,大人,让卑职带几个人去接小舅爷下船。”
称心摸着后脑勺,指着獒犬手机道:“周衙内,这就是小舅爷。”
“啊?”周衙内看着用脑袋蹭宋惟清手的獒犬,素京府君的小舅子竟然是条狗?他是行礼呢?还是不行礼呢?
手机两只前爪往上伸,站了起来,向面前的宋惟清拜了拜,“汪”了几声。
宋惟清拱手回礼道:“手机,惟清让称心给你接风洗尘。”
周衙内见到手机受到这样的礼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手机磕了个响头,“小周给小舅爷您老人家请安了!”
手机被吓了一跳,两只前爪扒拉在称心肩头,抱着他瑟瑟发抖。
称心白了周衙内一眼,“周衙内,你吓到我家小舅爷了。”
宋惟清刀了周衙内一眼,向他介绍道:“这是我亡妻章氏留下的弟弟,叫手机,不用对他行这么大的礼,你吩咐衙门的人注意点,不准别人摸手机的头,他胆子小,怕吓着他。”
周衙内起身,偷偷望了手机一眼,这獒犬又大又凶,谁敢摸它的头啊。
***
牢房内,章蕴之跟着日光移动的方向,移动自己的位置。
房门的锁链被人打开了。
“过来吃饭。”
章蕴之抬眼,瞧见一身白衣的宋惟清,他穿衣只喜欢青白二色。
她走下炕,穿上鞋子,喉咙有些痒,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宋惟清皱眉,将食盒放在小木桌上。
章蕴之掀开盒盖,笑道:“有我爱吃的馒头皮,还有清蒸鲈鱼,竟然还有汤喝。宋大人,你们府衙牢房的伙食真不错。”
宋惟清与她并肩而坐,“哼,章老板开的婆娑书坊,三年间挣了一百万两,本官还以为,章老板只吃得进山珍海味,吃不惯这等粗鄙的食物。”
章蕴之夹了一筷子鱼肉,就着馒头皮吃,“那钱是三家分的,还有萧先生、崔三郎的花红在其中,除去维持书坊日常经营的开支,以及投入的成本,我一分钱没挣,家里吃的还是老本。”
他斟了一杯茶,用盖碗撇去茶汤上的浮沫。
章蕴之顺手去接,他挡开了她的手,脱口而出∶“烫,我帮你吹吹。”
她乖巧地点头,用勺子舀了口鱼汤喝,和自己当年在镜楼喝的那碗草鱼汤味道一样鲜美。
“章蕴之,你和崔三郎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架空明的背景下,严格意义上,不会出现魏晋门阀政治,衣冠旧族和皇权南北对立是作者的私设。
第41章
章蕴之被嘴里的馒头皮噎了一下,答∶“他花钱,我陪他睡觉。”
宋惟清错愕地看向章蕴之,不过三年,她竟然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