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50)

  周衙内倒了一杯桌上的茶解渴,捏着茶盏问章蕴之:“你和我们府君是什么交情?按理说要审人,该在刑房审才是。”他环顾四周,“这就不是审人的地方,倒像是把你请来当客人的。”

  章蕴之拱手道:“小人满身铜臭,怎会识得这位府君大人?怕是在他旁边站一站,他都要对小人皱眉头的。”

  周衙内笑道:“你这话说得在理,我们这位府君大人,最讨厌和商贾打交道。”他摸着下巴看着章蕴之坏笑道:“章郎君,我看你生得清俊,说话玲珑,也经常买你写的书来看,有心结交你这个朋友。”

  “咳咳咳——”

  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

  宋惟清身着孔雀绯袍,立在门槛外,凌厉的目光扫过周衙内身上,肃声道:“你出来!”

  章蕴之伏地叩首、周衙内弯腰作揖。

  宋惟清看向章蕴之雪白的后颈,目光柔和了少许,对身后跟着的李师爷道:“李师爷,备好笔墨纸砚记录。”

  他踱着步子,在房中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落座,呷了口茶。

  李师爷坐在旁边的书案后。

  周衙内往房门处走,想再瞟一眼站在李师爷书案旁的章蕴之,目光却和宋惟清阴鸷的眼神对上了,一股寒气向他身上袭卷,他赶紧跨出门槛,带上了房门。

  宋惟清十指交叉,放在胸前,两只手肘撑在案面上,盯着书案烛台上跳动的烛火。

  “李师爷,可以开始记了。”

  李师爷执笔蘸墨。

  宋惟清:“你叫什么名字?”

  章蕴之:“章百万。”

  宋惟清:“今年多大了?”

  章蕴之:“十七。”

  宋惟清:“你有家人吗?”

  章蕴之:“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兄长。”

  宋惟清:“你再好好想想,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章蕴之:“没有。”

  宋惟清的食指尖敲打着桌面,“真的没有吗?章蕴之。李师爷,我接下来问她的不用记,你先把笔放下。”

  李师爷:“那罪人的名字是记章百万?还是章蕴之?”

  宋惟清:“章百万。她不是罪人,她还没认罪。”

  宋惟清松了松官袍领口,眼睛看着书案的漆面。

  “章蕴之,你可有婚配?”

  章蕴之思索了片刻,“小人有夫君。”

  李师爷看向章蕴之,原来她是个女的。

  宋惟清:“记得你有夫君就好。你说说,自己犯了什么罪?”

  章蕴之:“诽谤朝廷。”

  他右手撑着脑袋,手肘支在案面上,跳跃的烛火光影在他瓷白的肌肤上游曳,眉心的朱砂痣鲜艳夺目。

  叹了口气,“不是这个,重说。”

  章蕴之:“诽谤先帝。”

  宋惟清揉着自己的眉心,又叹了口气,“重说。”

  章蕴之实在想不出来了,试探性地问道:“毒杀婆母?”

  宋惟清捏着拳头,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往轻罪说。”

  轻罪?

  这回轮到章蕴之扶额了,她写的《朱公案》影射了绍安帝君夺臣妻这一宫闱秘史,这不是诽谤先帝,还能是什么?

  李师爷捋着自己的胡子,小声提醒道:“代人捉笔写书。”

  章蕴之一愣,这不是轻罪,这是无罪。

  “小人是九把剑,《朱公案》是小人花半年时间写的,小人无冤,不用申诉。”

  宋惟清薄唇紧抿,他有些头痛,拇指腹一直摩挲着自己的太阳穴,“李师爷,你出去,今天不用审她了。”

  李师爷向宋惟清施了一礼,退出了廨房。

  宋惟清走到茶桌边,倒了一杯温茶,放到鼻下轻嗅,“这是苦口师,你不爱喝。皇上看了你写的《朱公案》,你写朱字时那一捺喜欢顿笔,顿笔时手劲又很大,他怀疑你没有病死在熙和元年,审你只是借口。他想我将你押往京师,然后亲自见你一面。”

  他将茶盏举到她手旁,“这茶喝不喝?章蕴之,你自己拿主意。”

  “宋大人,我喝了茶,是不是有一个人就要做我的替罪羊,那个人会怎么样?”

  “斩立决。”

  章蕴之推开了他捏着茶盏的手,茶水泼到了他的官袍下摆,“我要回玄京,我想给容夫人上一炷香。”

  宋惟清用力一捏,茶盏碎裂,他握紧了那些碎片,血滴滴答答地溅落在地上。

  “不行!你得留在这里!留在这里赎完你的罪为止!我母亲在天之灵,不缺你供的那支香。”

  “我有什么罪?我当年送你……送大人的红梅没有花粉对不对?我也不知道,送给容夫人的那枝为什么会沾上玫瑰花粉?我更不知道,容夫人对玫瑰过敏。”

  章蕴之来素京的第一年冬天,折了两枝红梅差人送往宋家,一枝是给宋惟清的,另一枝是容夫人写信向她讨要的。

  给容夫人的那枝,害死了她。

  章蕴之怀疑是宫中人动的手脚,因为容夫人死于绍安帝驾崩当夜,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母亲因你而死,你无可辩白。”宋惟清扼住了章蕴之的手腕,手上的血浸染上她的袖管,湮红了一片,“章蕴之,写书经商,不是你该做的事,我给你的那些金子,难道不够你花吗?”

  章蕴之甩开了他的手,“宋大人,结党营私也不是你该做的事,皇……朱煦不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他登基三年,在各地大兴土木建造行宫,还有道观佛寺,多少民工死于监工酷吏鞭下,又有多少百姓,为了这些富丽堂皇的宫殿屋宇,卖儿卖女也要交上朝廷征收的贡金,充到朱煦的私帑中,好供他大肆挥霍。”

  “皇上修道观佛寺,是为了你。”

  “为我?”

  “他成日让钦天监卜算,再加上司礼监那群阉狗的挑唆,认为修建道观佛寺,可以向神明表达自己的虔诚,以此贿赂十方诸神,求他和你的来世。”

  朱煦登基第一年,也就是熙和元年,宋惟清寻了一具易容过的女尸,向他谎称自己的妻子章氏已死。

  朱煦深信不疑,在他寝殿之中,悬挂着章汲之当年给自家妹妹画的那幅小像,这位万岁爷,已经三年没有上朝,朝政大事交于内阁票拟,内阁辅臣皆听命于沈太后,朱煦只一心问佛修仙。

  章蕴之:“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朱煦在历史上的庙号是英宗,“出类拔萃曰英;道德应物曰英;德华茂著曰英;明识大略曰英”①,这些溢美之词,和章蕴之心中的朱煦挨不上半点边。

  她觉得给朱煦的庙号定为神宗更加合适,神经病的“神”。

  宋惟清:“你既然知道他疯,就更加不能露面,为了、为了汲之他,好好呆在素京。”

  她向他摊开掌心,“药罐……不,宋大人,我的休书呢?”

  宋惟清轻咳了一声,撇过头不再看她,朝门外的衙役喊道:“来人,把犯人下到狱中。”

  作者有话说:

  ①∶此段话引用百度百科。

  素京府君,汉代称太守为府君,这里应该用府尹,作者觉得府君更顺口些,此官职名为杂糅,不可能出现在这个背景下。

  宋大人二十一岁不太可能做到三品官,此处为剧情需要,年少可期。

  历史上最年轻的首辅大概四十二岁,按照宋大人的升官速度,他会突破这个年龄下限很多。

  第40章

  章蕴之在牢房的土炕上蜷缩了一夜,身上盖着干草编的毯子,时不时要咳嗽几声,草屑会飞到她鼻子里。

  这是一间单人牢房,面向甬道的那侧是圆木栅栏,剩下三面都是石墙。

  南方三月是回潮天,牢房的墙壁上,挂满了水珠,空气阴冷潮湿。

  章蕴之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的道袍黏答答的,裹着的干草毯子湿漉漉的,土炕又冷又硬,睡了一夜,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她想晒晒太阳,挪到了通风的小窗口下,盘腿坐在炕上,身子有了一丝暖意,上身抖震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

  素京府衙的膳房内,宋惟清坐在食桌旁,撕了一碟子馒头皮。

  周衙内站在他身旁,看着桌上堆了几筐奶白松软的没皮馒头,想要在新来的府君面前献献殷勤,端起那碟满满的馒头皮,“大人,卑职帮您倒掉。”

  “放下,这是给昨日你抓的那个人吃的。”宋惟清声音清冷。

  周衙内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宋惟清对章蕴之的喜恶。

  假如他讨厌章郎君,昨夜又叫狱卒在章郎君牢房旁放满老鼠夹子,一再嘱咐不能让那间牢房出现一只老鼠。

  假如他不讨厌章郎君,他又给人家吃馒头皮,也算是小虐囚犯了。

  宋惟清撕完馒头皮,举起象牙筷子,开始挑清蒸鲈鱼里的鱼刺。

  周衙内这下明白了,端起宋惟清挑出来的那碟鱼刺,准备放进食盒里,“大人,您这招真是高明,拿捏住犯人的饮食,悄无声息地把犯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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