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揉蹭着她哭湿的鬓发,“宫中将有大变,就算你不去找你姨娘,我也会把你送出玄京,早晚而已。”听她一直哭泣,他的眼眶泛起酸意,吸了吸鼻子,“阿蕴,我想你与我同富贵,不要共患难。你爱吃甜食,江南的甜点精致。”掌心摩挲着她的肩膀,努力上扬唇角,“阿蕴,你要顾惜着点自己的身子,你老是喊牙疼,让明妆她们多备点止疼药在身边,三餐茶饭准时用,晚上你爱踢被子,我嘱咐过明妆她们,但她们也是小孩子脾气,你自己得注意些,别受了凉,到时候着了风寒,药太苦,你又喝不下去。”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哽咽道:“到了江南,不要用自己的名义给我写信,有什么想说的,夹带在汲之给我的书信中。你这一走,也不知何年能与你相见。甜点好吃,但不准贪嘴多食,到时候成了个肥啾啾雀儿一样的胖姑娘,为夫再见你,恐怕都认不出你来。”
这是他的玩笑话,他还是希望她能胖一些,她胖一点,像年画娃娃,瘦一点,像浣纱西施,胖瘦他都喜欢。
章蕴之笑道:“药罐子,那你得快点来找我,在我没胖起来之前见到我。我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的,明妆她们才不会劝我少吃甜食,她们吃得比我还多,到时候一屋子肥雀儿,啾啾啾绕着你转。”她抬起玉臂,环上了他的后颈,“药罐子,你把头低下来,我给你盖章。”
踮起脚尖,在他眉心那点红上轻啄了一口。
“等江南下了第一场雪,我会挑一枝最好看的红梅花,让人送给你。”
宋惟清耳垂又红又烧,他想起自家娘子在镜楼学插花时,那个眼光一言难尽,搜罗了一堆最难看的花,剪得奇形怪状,插得乱七八糟,和他给她的青瓷花瓶配起来,看上去极不协调,
“阿蕴,不用精心挑选,我怕你眼睛挑花来,随便折一枝就好了。”
“对了,你把胭脂送哪里去了?为什么不让她和我一起下江南?”
“我予了能保证她一生衣食无忧的钱财,你不用担心她的去处。”
章蕴之颌首,到庄子上的屋舍里换上一身道袍,装扮成男子模样,如云乌发全部收束进幅巾中,洗去了脸上的脂粉。
明妆她们早几日就住到庄子上来了,丫鬟扶着章蕴之上了马车,她让青灯、明妆和自己同乘一辆。
马车内,青灯正在沏茶,明妆帮章蕴之擦去唇上残留的胭脂。
青灯对明妆道:“你家二爷真薄情,就不能等到小姐上了马车,再打马回城吗?”
明妆:“二爷是怕见着二少奶奶的面,舍不下她,强忍悲伤,先回去了。”
章蕴之翻了几页《宋少师与妻书》,眼睛酸胀,倚在车壁上阖眼小憩。
车外的清风卷起轿窗帘子,她手中的书掉到地上,被风吹乱了页码。
第五百二十页的书缝间,夹着一朵风干的玫瑰。
另一边回城的道路上,马蹄溅在泥泞的土地上,扬起一片飞尘沙石。
称心对旁边扬鞭催马的青衫少年道:“二爷,您刚刚为什么不和二少奶奶说,章家的白姨娘已经找到了,是被章家那位表小姐身边的奶娘给杀害了。您都看过老爷带回来的刑部案卷,要是您说了,二少奶奶不用下江南找她姨娘,肯定留在您身边。”
少年勒紧了缰绳,马儿嘶鸣了一声,四蹄触地。
宋惟清翻身下鞍,反剪双手,久久凝望着南方。
李太医告诉他,绍安帝熬不过今年这个冬天,老皇帝一死,太子顺理成章登上帝位。
朱煦要是称帝,肯定会第一时间找理由向他发难。
京城正值多事之秋,他要保宋家,无暇分心庇护章蕴之,送她下江南,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生路。
一颗豆大的雨珠,砸到他光洁的额头上。
刚才还晴空万里,顷刻间,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压弯了道路两旁的树干,大雨如注,泡湿了少年身上的青衫。
旁边的称心道:“二爷!变天了!”
惊雷滚滚!
轰隆轰隆声在少年耳畔头顶响起。
他有些担心,那个怕打雷的章姑娘,应该会有人给她捂耳朵吧。
作者有话说:
十四岁的章姑娘告别了十八岁的宋二郎,再见面时,章姑娘成了章百万,宋二郎成了宋大人。
第39章
熙和四年三月三。
静谧的清风掠过苍翠欲滴的绿叶,碧罗纱窗上树影摇曳。
花楼内传出女子的娇笑声,伴随着悠悠扬扬的二胡曲调。
一个垂髫的小丫鬟捧着一个油纸包,走到花楼门前。
站在竹门帘子前的女使耸了耸鼻子,俯下身对那个只到她腰侧的小丫鬟道:“说了多少遍,郎君不喜欢吃鸳鸯炙,你怎么还买这个来?”
小丫鬟用胖乎乎的小手擦着眼泪,带着哭腔道:“我到了斗门桥的果子行那里,才发现身上的铜板被扒子手扒走了,我就站在街边哭,恰好一顶官轿落在果子行门前,一个眉心有红痣的神仙模样的郎君下了轿,他蹲下来问我为什么哭?我就把给咱家郎君买零嘴儿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心肠真好,把他家仆人买的鸳鸯炙给了我,让我回来交差。”
女使听完小丫鬟的遭遇,掏出帕子给她揩眼泪,“郎君脾气好,不会怪罪你的,你把鸳鸯炙给我,自己去园子里玩吧。”又给了她几颗甜甜的粽子糖,小丫鬟破涕为笑,抬起小腿,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女使进了屋,在榻边听曲的明妆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油纸包,嗅了嗅,皱眉道:“怎么买的是鸳鸯炙?不是叫你们买肉脯的吗?”
女使把小丫鬟刚刚说的转述给明妆听,明妆“呀”了一声,“听起来,好像是二爷来了素京。”
房中的二胡乐音戛然而止,只有绷弦的杂音。
章蕴之一袭豆青色棉布道袍,僵坐在竹榻上出神,她已经很久没戴耳环了,耳垂上的肉.洞长成实心,除了没喉结以外,活脱脱一个风流公子。
青灯接过章蕴之手里的二胡,见自家小姐面色有些难看,劝慰道:“姑爷升任素京府君是好事,奴婢常玩升官图,这可是正三品的大官。”
素京原是大昭帝都,成宗皇帝执政时期,将帝都从素京迁往玄京,素京乃江南文人墨客聚集之地,有衣冠古都之称。
玄京在湘江以北,崇尚繁华盛丽。
素京在湘江以南,追逐纸醉金迷。
章蕴之来素京一住便是三年多。
绍安十五年冬,皇帝驾崩,太子朱煦承继帝统,第二年开春,改年号为熙和。
熙和元年,皇帝于保和殿上钦点章汲之为状元、崔白圭为榜眼、宋惟清为探花。
状元郎章汲之只是正六品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崔白圭乃公主之子、崔家家主,也还是个正六品右谕德兼国子监司业,听说今年升了官阶。
宋惟清名次在这二人之后,却得到皇帝的破格提拔。
这不寻常的现象让章蕴之十分害怕,在她来大昭后,一切都乱套了。
而且,在《宋少师与妻书》上,宋惟清的死亡数字又变小了,从三十五变成了三十。
“郎君!郎君!”青灯奉上茶,唤了几遍章蕴之。
章蕴之回过神来,接过茶小抿一口,廊道上响起“笃笃笃”的官靴声。
几个衙役闯了进来,为首的周衙内喝道:“谁是章百万?”
章百万是章蕴之在素京用的假名。
章蕴之起身,朝周衙内打了一恭,应道:“小人是章百万,不知这位差爷是哪家衙门的?”
周衙内上下打量了章蕴之一番,眼前这人和他们府衙刚来的宋府君一样,长相女气十足,皆是五官阴柔、眉眼精致的郎君,可惜他是男儿身,要是个女娇娥就好了。
“你就是章百万?麒麟街的婆娑书坊是你开的?看不出来呀,小小年纪,竟然是素京第一大书坊的东家。我是素京府衙的,朝廷有公文,你们书坊印的《朱公案》有问题,听说你不仅是书坊坊主,还自己写书对不对?化名用的是九把剑,书写得是不错,但有些文句犯了当今万岁爷的忌讳,跟我去素京监牢走一趟吧。”
明妆拦在章蕴之身前,两弯细眉高高挑起,怒气冲冲地瞪着周衙内,“我家郎君可是——”
还没等明妆说完,章蕴之捂住了她的嘴,让青灯把她拉下去,“你们好好看着家,婆娑书坊的生意,青灯你代我先打理几天,钱柜的钥匙你们都知道在哪里的,我随这位差爷去府衙走一趟。”
周衙内身后的差役拿着铁镣子上前,他摆摆手道:“府君有令,不用锁他。”
***
章蕴之跟着周衙内下了马车,抬眼看到素京府衙的三间朱漆大门,匾额上书“青天府”,青天府是素京的首府,素京下辖十八府郡。
穿过三重仪门,进到后面的庭院。
周衙内引章蕴之进了一间办事廨房,房内桌椅板凳齐全,就是光线比较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