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倦极了,披着别人的皮,演别人的人生剧本。
她是几千年后的章蕴之啊,生在一个自由和平的年代,没有压迫和被压迫、剥削与被剥削、束缚与被束缚的年代。
她一直在努力适应大昭的生活。
君权、父权、夫权三座大山,压弯了她的脊背,压得她苟延残喘,每一日,她的精神都是高度紧绷的。
一来到大昭,就抓了一手烂牌,她实在演不下去了。
冰冷的簪尖触及她皮肤的那一瞬,被背后的少年伸手夺下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哄道:“阿蕴,我让人送你下江南。但是,得等到汲之的回信,确定了他在哪里,你要和他呆在一起,你不能穿女装,最好扮做男子。”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我留在镜楼好好温书。阿蕴,你说得对,我们要相处几十年,你我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他苦笑道:“阿蕴,下江南后,开开心心玩一阵子,要是碰见了你真正喜欢的人,写封家书告诉我,我写和离书给你。”
二人整理过衣饰,去正房给宋老太太磕头问安。
宋老太太倚靠在榻上,胭脂在一旁给她捏肩捶腿。
丫鬟在榻前放下两个簇新的莲花蒲团,宋惟清牵着章蕴之的手,双双跪下顿首,“祖母万安!”
宋老太太叫丫鬟去搀起二人。
宋惟清拱手道:“祖母,孙儿有一件事求您。”
宋老太太:“清儿,你坐到祖母身边来慢慢说。”
宋惟清落座,看了眼胭脂,“孙儿和阿蕴商量过了,阿蕴也喜欢胭脂忠厚老实,答应让孙儿纳胭脂为妾。”
章蕴之:“?”
她没有说过这种话。
她猜得没错,宋惟清果真和胭脂有一腿。
宋老太太:“小蕴,你们还是新婚燕尔,要不等你和你大嫂一样,有了身子,再让清儿收胭脂为妾。”
章蕴之语塞,她看向宋惟清,挑眉示意他替自己回话。
宋惟清:“祖母,阿蕴是个嘴笨的。她年纪尙小,孙儿比他年长,合衾过后,她身子总不大舒爽。”
宋老太太明白孙子的意思,胭脂和清儿年纪相仿,只要别在孙媳妇前面生下庶子,一切好说。
伸手要茶,呷了一口,打量身边勾着头的胭脂,“胭脂,成了清儿的姨娘后,不光要尽心侍奉清儿,还要好好伺候你家二少奶奶,她是个能容人的贤德娘子,你见过哪家的少奶奶这样张罗着给夫君纳妾的?”
宋老太太说这场面话,一面是为敲打胭脂,一面是为敲打大孙子的媳妇杨氏,叫他不要那么嫉妒宋惟孝房中的那些姨娘。
胭脂万分欣喜,向宋老太太谢过恩后,准备拜宋惟清和章蕴之。
章蕴之摆摆手道:“胭脂,磕头免了,要谢的话,谢你家二爷去。”
宋惟清眯着眼睛笑道:“胭脂,我替二少奶奶受你的礼。”
胭脂伏地朝他磕了两个响头。
夜里,刚成为姨娘的胭脂暴毙了……
作者有话说:
【朋友圈动态】
章蕴之∶绍安十五年初夏,带拂雪、拭霜、青灯、绿篱、明妆去江南团建,写写话本,开开书店,修修民宿,撸撸猫咪,等江南第一场雪。
【评论区】
宋惟清∶苦守京师三载,等一不归人。
萧鉴明∶开心地点了一个赞。
朱煦∶手滑点了一个赞,又按了取消。
崔白圭∶压根没加上她好友,已经在努力申请了。
绍安帝∶在朕的助攻下,儿砸和儿媳的关系真是一日千里。
宋显∶确实一日千里,每日隔了一千里。
丈母娘赵女士∶老章,我何时能到大昭旅游?
岳父老章∶快了!快了!老婆,我马上就修好时光机了。(开玩笑的,还是要魂穿)
ps∶这里小章对《韩熙载夜宴图》的吐槽,完全是剧情需要。《韩熙载夜宴图》存在很多版本,杜古狂他是神!画得太好了!
第38章
“起棺——”
宋府的周管家高声吆喝了一句。
两扇朱漆府门洞开,身着白色丧服的家仆抬着一副质量上乘的楠木棺材出来。
长安街上住的其他人家听到宋府的丧乐声,纷纷跑到宋府门前来看热闹。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道;“听说这宋家二郎是药里浸大的,今日死的不会是他吧。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可惜了,怪不得生就一副神仙样貌,怕是人间留不住,一朝羽化升仙去了。”
拄着拐棍的老太太瘪着嘴道:“看这丧礼的规格,死的应该不是宋家那位小爷。”
挎着篮子的牙婆子道:“我今日进宋府西院给他家如夫人送奶娘名册,听他家下人说,这棺材里躺的是宋二郎的爱妾。本来一个妾室,死了就死了,一副简陋的薄棺抬出来,赏她家人一些银两,便可打发了。可是这位死了的胭脂姨娘,服侍宋二郎多年,二人感情深厚,宋老太太听闻人死了,悲痛之余,破例赏了这样的体面。”
一个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小旗站在人群中,听宋府门前的唢呐声吹得震天响,他旁边的锦衣卫用刀柄捅了捅他,“殿下让我们在这里盯着,盯了这么多日,宋二少夫人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宋二郎突然死了个妾室,这其中可有诈?”
“我也觉得这幅棺材蹊跷,谁知道里面藏的是死人还是活人?”那锦衣卫小旗走到周管家身边,亮出自己的腰牌。
周管家连忙朝他打了一恭,“这位大人有何吩咐?”
锦衣卫小旗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起刀劈棺,用的是刀背,劈下去的声音巨响,在棺盖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开棺!北镇抚司逃了个朝廷钦犯,本官一路追到这里,怀疑藏进了你家棺材里。”
周管家用帕巾揩了下额上的汗水,弯腰拱手回道:“大人真爱开玩笑,这棺木里躺的是我家二爷房里的姨娘。”他向执幡的小厮挥手示意,他们上前打开了棺盖,里面果真有一具女尸。
锦衣卫小旗掏出一张画纸,看看女尸,看看画上的宋二少夫人,确定不是一个人后,绕着棺木走了几圈,手也没停下,一直敲敲打打棺材板。
周管家上前道:“大人,这棺木里的人,可是您要抓的朝廷钦犯?”
锦衣卫小旗:“休要聒噪,本官怀疑你家这棺材藏有夹层,要验一验。”
说罢,手握刀柄,朝着棺木内的女尸脸旁捅了下去。
棺木夹层内,一双骨节泛白的手捂住了少女的唇。
恰巧宋家家主宋显的官轿停在了门前,轿夫掀开轿帘,走出来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身形修长,器宇轩昂,他喝止道:“死者为大,老周,命人盖上棺木,赶紧落葬。”
那锦衣卫小旗识得宋显的官阶,收了刀,朝他恭敬作了一揖,扬长而去。
周管家一路小跑到宋显跟前,谄媚地笑道:“老爷,今日多亏了有您。”
宋显觑了眼棺木底下渗出的血,附在周管家耳边道:“赶紧去办你的事,叫家里的小厮带着药箱,有人伤了,耽误不得。”又嘱咐了几句其他的话,周管家频频点头。
送葬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出了玄京南城门,停在了宋家的城郊庄子上。
逼仄的空间里,章蕴之用帕巾帮宋惟清捂住流血的伤口,刚刚锦衣卫小旗的那一刀,本要划过她的面颊,他曲起手臂掩住了她的脸,被刀锋割出了一道口子。
一路上,二人都不敢吱声,他一直抓着塞了花瓣的香囊放到她鼻下,怕她被棺材里的血腥味冲了鼻子。
湿漉漉的泪水溅到他手背上,他不能出声安慰她,只用手轻轻抚弄她的背,心中低语道:不怕的!阿蕴!
一丝光亮透进棺木之中,章蕴之放声哭了出来,“药罐子!”
“阿蕴,别哭。好了好了,我们已经出城了,这些小伤没事的,我回家休养几日,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宋惟清哑声哄道,他知道她要走了,昨夜的枕头湮湿了一片。
周管家叫人把女尸抬了出来,打开了夹板门,宋惟清让章蕴之先出去,他自己捂着流血的伤口,坐在棺木中。
周管家递上药箱,章蕴之替宋惟清简单包扎了一下。
周管家:“二爷,马车都套好了,请二少奶奶先去换过衣服。”
宋惟清扶着章蕴之的手臂,慢慢从棺木中跨了出来,用指腹摩挲去她脸上的泪痕,温声道:“阿蕴,一路南下,渡过湘江,汲之在素京青天府的乌衣巷等你。你家是衣冠旧族,衣冠十姓在南方的影响比北边大,我留在玄京替你遮掩,只要殿下没有发现你离开了玄京,你大可放心地阅遍江南风光。”
他握紧了她的手,“阿蕴,我没看过江南的雪,等今年江南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折一枝红梅送给我,好吗?”
“药罐子,哥哥不也邀了你一起去住吗?春闱还在明年,你和我一起下江南,赏完红梅雪景后,再回来,不可以吗?”她泪眼婆娑,鼻子哭得红红的,仰首凝望着眼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