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之恍然大悟,把那只被门夹红了的手推了进去。
衣橱里的宋惟清闷闷不乐,他是她的夫君,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章蕴之正在洗漱,崔白圭站在门外,朝里间人道:“百万,你醒了没?随我去学政衙门一趟。”
“哦,我马上好了,三郎,你先去楼下等我。”她说话有些喘,因为明妆、青灯二人正在给她勒胸,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那处总算平坦了不少,再套上宽大的儒衫,那处已经不是很显形了。
崔白圭仍站在门外,“我就在这里等你,也不用吃早饭了,衙门里备了。我今晨一醒,就打发了衙差去请素京府衙的宋府君。”他“啧”了一声,“奇怪!满城都找不到他人,可这宋府君又没在教坊司宿下,一个大活人,凭空蒸发了吗?”
他知宋惟清从妻子章氏病死后,不再沾染女色,昨夜听到为宋惟清接风洗尘的宴会设在教坊司,还是这位府君大人亲自点名的开宴场所。
宋惟清这么突兀的转变,着实让崔白圭吃了一惊。
章蕴之穿戴齐整了,明妆捧来扇子匣,她随意挑拣了一把捏在手上,出门和崔白圭见礼。
崔白圭瞟见她手中捏着的折扇,问道:“这不是宋府君的扇子吗?百万,怎么落到了你手上?”
章蕴之摇开扇面,就是普通的白纸折扇,上面连字画都没有。
“三郎,你是眼花了吗?这就是集市上卖的普通纸扇,哪里有宋大人的名字?”
崔白圭抚触着扇面,柔滑如处子肌肤,“这扇面用得是美人纸,水沾不湿,火烧不坏,摸上去如摸美人皮。当年扇仙只做了两把出来,我在玄京时,见宋府君常捏这把扇,想用千金买下,他舍不得,此乃无价之宝。宋府君手上一把,万岁爷手上一把。而且这两把扇子还分男女,宋府君手上的是坤扇,万岁爷手上的是乾扇。”
乾坤二字合起来,不就代指江山吗?
章蕴之猜测,她手上这柄美人扇应当是先帝赐给宋惟清的。
昨夜宋惟清把这扇子搁在书房案上,定是被收拾书房的小丫鬟当成是她的,收进了扇子匣中。
她用折扇端轻敲了一下崔白圭的额头,“那我手中的这把就是第三把,萧先生常搜罗天下奇珍送给我,就不准我有这种美人扇了?”
崔白圭笑道:“是我多心了,听说昨夜宋府君在教坊司给你解围,你长得像他亡妻,我怕他错认了你的男儿身,对你起了不好的心思就坏了。”
他跨进门槛内,扫视房内四处,在书房、浴间瞧过后,走到拔步床边,刚要踩上床下的象牙地坪,章蕴之道:“你脚上有黄泥,别踩脏了。”
崔白圭收住了脚,讪讪一笑:“我母亲又喊你去相看媳妇,我想你总是那么挑剔,别是有了房里人,藏在‘金屋’内,瞒着我母亲和我罢?”
“瞒着干娘作甚?若我真有了喜欢的人,肯定要让干娘见上第一面。干娘回回让我相看的那些小姐,家世太好了,我配不上。”
崔白圭用折扇扇端戳了一下章蕴之的脊梁骨。
“你这个泼皮!定是像我一样,玩心太重,不肯收心。确实,一心一意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会厌倦,很是无趣。哪像现在你我都未成婚,今日尝尝江都瘦马,明日品品素京女史,听说最近又出了一种玩法,进香的乌台山知道吗?”
章蕴之颌首,她跟着崔白圭这个浪子一起耍,才知道采花的风月场所有那么多,而且各有特色。
“乌台山上不是有很多道观吗?那么神圣的地方也有得玩?”
崔白圭坏笑道:“如何玩不得?山脚下近年修了几十座新道观,里面的道姑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一样的销魂滋味儿,给她们添点香油钱,就能消受美人香。改日得空,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衣橱里传出“砰”的一声。
宋惟清听不得崔白圭口里的那些腌臜话,过于羞愤,一激动头碰在衣橱内壁上。
崔白圭欲打开衣橱查看,章蕴之咳嗽了几声,红着脸对他拱手道:“看来是瞒不住了,三郎,衣橱里躲得是我前几日偷偷娶回家来的小妾,她人娇得很,见人就害羞,你别开橱门吓着她,到时候我得哄她许久。”
她附在崔白圭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白圭点头道:“确实不能让我母亲知道,百万,你也是被色迷昏了头,娶个娼门女子做姨娘,养在别院里做外室即可,带回家卿卿我我算怎么回事?”
章蕴之一脸歉疚,哭丧着脸道:“那不是一旦沾了身,就甩不开了吗?况且她是我开的苞,一直跟着我,我怜惜她身世可怜、身子干净,索性就带回家来给了她名分。”
许久未演戏,她这戏词说得烧嘴,再说下去,要越来越离谱了。
崔白圭更加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把章蕴之迷得神魂颠倒。
宋惟清蜷缩在衣橱中,听章蕴之嘴里的瞎话张口就来,果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连“开.苞”这个词都会。
在他眼中,她已经成了失足少女,吃喝嫖赌沾哪一样都不行,他要纠正她的错误,让她洗心革面,重归正途。
章蕴之扯住崔白圭的袖管,将他带下了花楼,边走边问道:“咱们唠了好一会子嗑,你不是有正事找我吗?”
崔白圭一跺脚,一拍脑门,说:“哎呀!我和你扯了那么久的闲话,正经事倒没说给你听。昨日我去青天书局视察,藏书阁内有一卷价值五万两的《般若心经》,你知道万岁爷生母萧太妃向来潜心修佛,马上就是她的寿辰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高公公递来旨意,要将青天书局的那卷《般若心经》献给萧太妃做生辰礼。”
青天书局,是皇家书坊。
“那些鸟人,不会连《般若心经》都给偷换成赝品了吧?”章蕴之与崔白圭目光交汇,他长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章蕴之止住了脚步,“三郎,你是想我帮你鉴定《般若心经》的真伪?”
崔白圭“嗯”了一声。
章蕴之:“我不能去,如果我说是假的,他们会一口咬定是我偷换的,因为我也碰过《般若心经》,而且我的身份最适合做替罪羊,弄死一个商人,可比弄死一个大官容易得多。要是我说是真的,假心经被识破那日,他们更好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那一日便是我的死期。”
崔白圭比章蕴之年长六岁,因为家里人对他过度保护,他并未与把鉴定心经这一事想得如此深远。
他捏着右拳,锤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掌心,恍然大悟。
“怪不得学政衙门里谢屠的人一直怂恿我找宋府君鉴定,我想宋府君虽然是收藏古籍的行家里手,但也比不上你天天买书卖书的懂,而且我一眼就看出那本心经是假的,根本没有必要让第二个人来鉴定。”
章蕴之没有想到,谢屠竟然在宋惟清来素京赴任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怎么把他整下台。
她看着崔白圭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喊道:“三郎,你现在去哪儿?”
“我去找到宋府君,提醒他千万不要上谢屠的当。”
第47章
章蕴之见宋惟清黑着一张脸离开她家,并未放在心上,到账房取过要紧的账簿,和青灯到麒麟街巡店去了。
麒麟街是素京专门卖书的商业街。
素京有四绝,一是麒麟街的古籍旧书,二是雨花阁的桐油纸伞,三是钓鱼巷的河楼女史,四是教坊司的花魁娘子。
也有四害,一是莳花逗鸟的坐堂老爷,二是逼良为娼的烟花鸨母,三是乱吹牛皮的黑心媒婆,四是信口开河的算卦先生。
走过麒麟街门楼牌坊,第一家商铺就是章蕴之开的婆娑书坊。
门前的红幡上书“今日荐书——《一枝橘和六月霜》”。
这是列国第一位女史官徐漱玉致仕后,为友人元闲、陆酥写的平冤昭雪之书,主要讲述了盗神元稚鹤与女神捕六月霜半生为国为民,史官为了维护君王的体面、皇权的威严,曲笔将这二人一个写成了窃国奸臣,一个写成了弑君乱贼的故事。
踏入书坊正门,是一间宽阔的大厅,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书架,还有供人休息阅读的书案圈椅。
靠东墙的位置用玻璃屏风隔出一间茶水室,专卖茶水糕点,以及婆娑书坊特有的奶茶。
这些奶茶品类每五天更换一次,是章蕴之按照自己的记忆复刻出来的,没想到还挺受古人的欢迎,大家都爱尝这种新鲜。
上到大厅二楼,这里没放书架,是个铺满地毯的空旷厅堂,放了许多蒲团在鱼骨拼木地板上,方便客人席地而坐。
二楼有一半的空间是玻璃屋顶,屋顶下摆满了一盆盆精心培植的应季花卉,俨然一个空中花房。
花房里还有人造的假山喷泉、小桥流水,安设了秋千摇篮、石桌石凳给客人宽坐。
推开花房面北的大门,是一个大露台,这里是给客人喂鸽子的地方,夜里有烧烤小摊,且提供酒水供客人彻夜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