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45)

  这个李太医难道是个庸医?可他叫李密斋,是历史上的医圣。

  章蕴之吸了吸鼻子,假装垂泪道:“既然李太医都这样说了,那这最后一个月,妾一定不离开房门半步,要一直守着我家郎君。”

  李太医对床边侍立的胭脂耳语了几句,胭脂走到屏风后,将话传给章蕴之听。

  章蕴之:“李太医说得有道理。但是祖母年纪大了,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还望李太医去宝寿堂与祖母叙话时,替我夫妻二人遮掩一番。”

  “少夫人心细如尘,便依少夫人所言,在下告辞了。”李太医背起药箱,章蕴之让胭脂去送送他。

  宋惟清侧躺在床上,一股幽幽的香气扑入他鼻内。

  章蕴之摒退了房中的丫鬟,在屏风后宽衣解带,脱得只剩一套贴身的中衣中裤。

  她脱了绣鞋,上床躺到宋惟清身侧,二人裹在一床衾被中,四目相对。

  “药罐子,李太医说,在你大限将至前,最好能把你的香火延续下去,皇上看在皇孙的份上,会赏我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子。”

  宋惟清轻咳了几声,脸霎时就红了,李太医说话太直白了。

  他闭上眼睛不看她,“我不能这样对你。”

  “药罐子,你是我祖宗,要是你真死了,我也活不成,如果有小小宋的话,我日后还能靠着他活下去。”章蕴之也怕有个万一,要是断了香火,她爸爸老章会消失,妈妈赵女士没有嫁给老章的话,就没有她哥和她,“药罐子,你快点教我传承香火的具体办法。”

  宋惟清薄唇紧抿,玉白修长的手指捻撮着她的衣带,他的手心开始发烫,见她眉心微微皱起,将手缩了回来。

  她不喜欢,还是不要碰她了。

  “药罐子,怎么了?解不开那根细带子吗?那我喊胭脂进来,帮我解开。我之前怕你晚上偷偷摸到我床边,所以请她们帮我把衣带子系得特别复杂,我也不会解。”

  她竟然这样提防自己。

  “哼——”

  宋惟清闷哼了一声,鼻腔湿暖的气息喷上她的玉颈。

  “胭……唔……”

  还没等章蕴之喊出来,宋惟清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李太医是骗你的,阿蕴,我能活很久。”他常年吃药,久病成医,最清楚自己的身子。

  她俏皮地眨巴着眼睛,拍落了他的手,吐舌笑道:“我就知道他是骗我的。”伸手揉了揉他烧红了的耳朵,“你不要为了多给我钱,傻傻喝那么多药,把自己都喝伤了。我想要攒钱是有原因的,日后派得上用场。”

  宋惟清浑身燥热,鼻腔内喷出热气,带出两股细细的暖流。

  “药罐子,你流鼻血了。”

  宋惟清想要翻身,章蕴之扳住了他的身子,“你别动,我去给你拿帕子来。”

  她下了床,绞湿了帕子递给他。

  “药罐子,你好虚啊。”

  窗户被风吹开了,她走过去关上,外面的寒气冻得她心里发毛,她走到屏风后穿好了衣服。

  待出来时,床上的宋惟清背对着她,身影伶仃单薄,看得出来他有些闷闷不乐。

  这个时候呢,就需要她出面,耐心哄他。

  她坐到床沿,轻轻抚弄着他的背,“来日方长,你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刚刚是无心之言,房里生了炭盆,空气干燥,你流鼻血是正常现象。”她加重了语气,“药罐子,你身子一点都不虚。”

  他只是补药喝太多了,补过了头!

  “阿蕴,你今晚还睡碧纱橱吗?可不可以和我睡一夜?”

  “啪”!

  宋惟清侧脸出现一道醒目鲜红的巴掌印。

  “阿蕴,我的意思是,你与我两个衾被,两个软枕,今天晚上会打雷,我怕!我不想胭脂帮我捂耳朵,想要你帮我捂耳朵。”

  他是巨婴吗?他没长手吗?不会自己捂耳朵呀。

  章蕴之对着他的后脑翻了个白眼,“你还是让胭脂来干这事吧,我要自己睡。”

  “给你一匣子金珠。”

  “成交。”

  宋惟清心中苦涩,对这样的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去碧纱橱抱来了自己的被褥枕头,“药罐子,你睡外面,我睡里面,你不准贴过来,不准用手捏我的脸,我好几次做梦,梦见自己在啃大猪蹄子,结果被人捏了一下面颊,嘴里的大猪蹄子就没了。”

  她脱了衣裙鞋袜,上床后,一脚跨过他的身子,铺好了被子,放正了枕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整个身子缩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条毛毛虫,漂亮的脑袋露在外面,两只紫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盯着床帐顶上的花鸟虫鱼。

  宋惟清的目光落在她卷翘浓密的睫毛上,“你喜欢吃猪蹄?用午膳时,有这道菜,也不见你落几筷子。”

  “我想吃我妈妈做的。”

  “妈妈?”

  “就是母亲,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懂,你母亲偏爱你表姐,在章家,只有汲之和你姨娘对你好。”

  她眼上氤氲着一层雾气,“我在大昭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我在等我的亲人出现,我偷偷告诉你——”她往宋惟清那边蠕动了几下,“我的小名叫章瞒瞒,章家大小姐以前的名字叫章蠕蠕,我们两个不是一个人,我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出生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宋惟清摇头。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呀!就是说,我不是你的妻子章氏,我是你重重重重重重……重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孙女。”她挑眉道:“按道理讲,我刚刚要是跟你真的那个啥的话,是乱.伦,是人性的泯灭,是道德的沦丧。”

  她说得一本正经,宋惟清眉心阵阵发紧。

  反正她讲了这么多,不过是她想否认“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这个事实。

  “阿蕴,你不用编这么多假话骗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嫁给我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妥协。”他想挽留他,“如果真是按你说的那样,等你有了亲人,我把你还给他们,现在你老老实实呆在明镜台。”

  与她初见时,觉得她与自己同病相怜,又被朱煦死缠烂打,有心帮帮她。

  现在,他想要庇护她。

  章蕴之:“不行。”

  他心中一紧。

  “药罐子,就算我哥哥来了,我还是得和你绑在一起,你不能把我还给他们,这是我的命,我只会做你的妻子。”她与他四目相望,“而你,只能做我的夫君,这也是你的命。”

  “阿蕴,也就是说,你会一直呆在我身边吗?”

  章蕴之颌首。

  他粲然一笑,“我喜欢有你的命。”

  假如宋惟清一直是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年,她勉强同意“命中有他,是她的福气”。

  可等他踏上仕途后,每一日都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要眼睁睁看着他置身杀戮中,碾碎皑皑白骨,开出一条直上青云的血路。

  一道惊雷!

  接踵而至的是雨打纱窗的声响——

  床上的二人,互相捂住了对方的耳朵。

  章蕴之也怕雷声,她紧抿着唇,身子微微颤动,额间滚落几颗汗珠。

  “阿蕴,你也怕打雷吗?”

  “小时候经常做梦,有一回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尼姑,好不容易化缘化了一碗饭,我用那碗饭和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换了一根骨头,想要拿回家给手机吃,过桥的时候,天上打雷,我手里的骨头掉到了河里,有人推了我一把,我也掉到了河里,呛了好多水,雷声好吓人,我自己一个人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好绝望。”

  做过那个梦后,章蕴之就开始怕打雷了,雷声在她心中,是死亡的信号。

  她经常做梦,梦里的场景和大昭这里的街巷有些相似。

  “阿蕴,手鸡是什么?鸡也会吃骨头吗?”

  “是一只很好挼的毛茸茸的小狗。”

  “原来你喜欢小狗啊,我送你一只。”

  “好。”

  ***

  第二日,称心带着几个小厮,抬了一个巨大的木箱子上镜楼。

  章蕴之站在廊道上看他们拆箱,一只站起来和人一样高的獒犬冲了出来,通体毛色像雪一样白,一根杂毛都没有,它扑倒了章蕴之,还用舌头不停地舔她的脸。

  好熟悉的感觉。

  女使们都不敢上前,怕被这条身形壮硕的獒犬扑倒撕咬。

  称心胆子大,拿起棍子要往这只獒犬身上招呼,章蕴之喝止了他。

  她努力爬了起来,獒犬乖顺地趴在她脚下,用毛茸茸的大脑袋不停蹭章蕴之的小腿肚。

  “手机?”

  “汪。”

  “手机手机。”

  “汪汪。”

  “手机,你最喜欢谁?”

  獒犬抬起它的前爪,轻轻搭在章蕴之的手背上,长嚎了一声。

  在场的人都惊到了,这大狗看上去凶狠,到自家二少奶奶身边,竟如此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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