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药帮忙囔道：“二爷，您别乱动，您这伤口啊，才长好来。血！二少奶奶！您快过来！二爷伤口裂开了。”
章蕴之心中一紧，转身转得太快，被自己的裙子绊倒了，跌了一跤，给床上的宋惟清磕了一个响头。
锄药连忙扶起她。
本来锄药说得是哄章蕴之的假话，床上的宋惟清看她摔了跤，一着急，翻动身子太快，伤口处真得裂了，冒出的鲜血染红了裤子。
锄药帮章蕴之揉着额头的淤红，“二少奶奶，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为了二爷骗您，害您摔成这样。”
章蕴之呆呆地看着宋惟清的血臀，“锄药，你没骗我，他屁股真开花了，去拿药箱来。”
锄药取来药箱，章蕴之让他脱下裤子，她要帮他敷止血散。
宋惟清脸色苍白，“去叫称心给我上药，别弄脏了你的手。”
锄药：“二爷您忘了，您把称心支去马厩喂您的马去了，您又不让其他小厮进我们明镜台。”
皆因早上章蕴之夸了句称心眉毛好看，宋惟清的脸顿时就垮了下来，让丫鬟捧着镜子照了一上午他的眉毛，还把称心打发出去给马钉蹄子。
章蕴之摒退了锄药和其他小丫鬟。
寝间只剩她和宋惟清，帮他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她爸爸老章是医学院毕业的，教过她一些医疗护理知识，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是小事一桩。
“我是把你看成一个病人，你不要那么大心理压力。我刚刚说话太急，那鱼就是钓来给你补身子的。我和你说哈，那条鱼红彤彤的，特别肥美，身上鳞片可好看了。”
宋惟清听完她的大致描述，猜出她钓的是那条红龙鱼王，被养在明池中十几年，那条鱼抵得上一条街的价值。
“咳咳咳——”
章蕴之边洗手边问道：“我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蠢事？那条草鱼不会很贵吧？”
草鱼？
宋惟清咽下了涌到喉腔的血，温声道：“那条草鱼就是养在明池里，专门用来煲鱼汤的，俗名养生鱼，再贵，也比不上娘子你对我的这份心思珍贵。”
章蕴之揩干净了手上的水珠，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那条鱼，也和自己不小心碰坏的那些古董一样，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不过说实话，明池那么多鱼，就那条鱼上了我的钩。”
宋惟清侧身躺在床上，撑着脑袋，他看章蕴之钓了这么多日鱼一无所获，叫人潜在明池底下挂了一条鱼到她鱼钩上，那暗卫也是个不识货的。
自家娘子生活上虽然俭省，但她省的钱，与她弄坏的那些东西相比，是九牛一毛。
不能怪她，都是自己的古董长了脚，碰到了娘子的手，还好碎片没割伤她的手。
“阿蕴，你在窗边扒缝看什么？你坐到床上来，我给你揉揉额头。”
“我刚刚上楼的时候看到天上飘了只美人风筝，就想到晚吟送我的那只，被你不小心跌坏了，我那只风筝真好看，太可惜了。”
宋惟清眯着眼睛，那风筝明显是萧鉴明做的，萧晚吟没有那么好的画技，坏就坏在他现在不能起床，他要认真做一个，比萧鉴明做得强百倍。
“阿蕴，等我好了，我给你扎一个风筝，带你出去踏青，到开阔的郊野放风筝玩。”
章蕴之坐到床边，拿了个枣子给他吃。
“我不能出去，一出去就被殿下抓到了，你的伤就是为我受的。我明天还去明池给你钓鱼，没准里面还有今天这样的草鱼。”
“咳咳咳——”宋惟清被枣肉呛了一下，接过她递给自己的茶水，抿了一口，“阿蕴，你还是在镜楼多陪陪我说话，看你钓了这么天鱼，好像晒黑了不少。”
明池里只有三条红龙鱼王，钓一条少一条。
锄药端着药碗进来。
章蕴之：“锄药，你家二爷说我晒黑了，有吗？”
锄药刚要开口，宋惟清给她使了个眼色，接着轻咳了一声。
锄药点点头。
章蕴之欲要起身，宋惟清扯住了她的袖子，“去哪里？才坐这么一会子，又要溜下楼去玩了？”
“不是，我去照照镜子，要是真黑了，去寻个美白方子来用。”
宋惟清又向锄药递了个眼色。
锄药心领神会，走了几步，“刚刚奴婢是逆光看二少奶奶您的，现在顺光看，二少奶奶您没黑。”
章蕴之恼恨地锤了宋惟清胸口一拳，“你不想我钓鱼吗？我知道我坐那几个时辰，都钓不到一条鱼，是很没用，但是我已经进步了呀，今天好歹钓到了一条。”
宋惟清揉按着自己的胸口，“娘子，我每日只能看到你一个时辰。每次你上楼来，身上不是被蚊子叮了包，就是磕碰出小伤口来。就像前日，你去掏树上的鸟蛋，摔了下来，幸亏有称心在旁边，给你做人肉背垫。要是摔狠了，有个什么好歹，我到哪里去赔给汲之一个好妹妹。”
章蕴之正在捋宋惟清话里的逻辑，宋惟清继续道：“等为夫好了，手把手教你钓鱼。”
锄药接话道：“二少奶奶，二爷可会钓鱼了。”
章蕴之：“好吧，锄药，你把药碗递给我。”
宋惟清：“药碗烫吗？”
锄药摇头。
他颌首允准，锄药把药碗奉给章蕴之。
章蕴之捏着勺子，舀起一勺药汁喂给宋惟清，“说好了，喂一碗药一颗金珠的，你每天需要喝这么多药吗？喊你药罐子真是没有错。”
锄药看自家二爷惬意地喝着这么苦的药，明明李太医让他一天服三帖药，他却另外给自己加了七碗强身健体的补药。
自从二少奶奶嫁进来后，二爷的脑子都乐傻了。
章蕴之盯着宋惟清眉心那一点红，“药罐子，我有一次误入惠宜园，见过你母亲，容夫人她长得好美啊，她和我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要我小心你，说你是个黑心肝的，让我不要相信你对我说的任何一句话。”
她不太相信容夫人嘴里描述的宋惟清，在她眼中，药罐子没有攻击性。
容夫人一定是对药罐子有什么误解，或许是容夫人对绍安帝憎恶太过，所以将那份仇恨怨气发泄到了药罐子身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药罐子他有什么错呢？他哪里能选择自己的出生。
宋惟清∶“阿蕴，所以你这么疏远我？这些日子一直躲着我？”
“我想你好好休息，我坐你床边，你总是不肯阖眼睡觉。”她放下药碗，握住他冰凉的手，“药罐子，我看得出你的难处，我知道你的过去。”
宋惟清松开了她的手，面色如霜。
“你不怕母亲口中的我吗？”
“不怕，别人口中的你都不做准，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她莞然笑道∶“有一个人她很喜欢你，但是她不在这里，她要是在的话，一定可以开解你的。”
章蕴之说的是他妈妈赵女士，夸张一点讲，她妈妈是宋少师的脑残粉，她一直很怀疑赵女士的眼光，一个奸臣，能有什么魅力？
“阿蕴，那个人是谁？和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她是对我很重要的人，你可以把她当作我干娘，算是你半个丈母娘。”
宋惟清看到章蕴之谈到她“干娘”时，眼睛里都是光。
她真爱笑，像个小太阳一样。
章蕴之郑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如果你入了官门后，还能坚持自己的本心，会有更多人喜欢你的。”
“我的本心是什么？”
“立志为父母官，使贫苦者有立锥之地，令蒙冤者有申诉之门。”
宋惟清一怔，她怎么知道自己写在札记上的那些话？
“阿蕴，这句话是我开蒙时，爹爹对我的期许。”
“是万岁爷？还是西院的宋爹爹？”
“我只有一个爹爹，他是刑部左侍郎，是百姓口中公正无私的判官老爷。”
章蕴之的爸爸老章最喜欢读宋显写的《判官笔录》，她跟着看过几卷。
原来她还纳闷，为什么一个忠直之臣会教出宋少师这样的千古罪臣？现在她明白了，宋惟清的基因血脉传承于绍安帝，他和朱煦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朱煦那么变态，宋惟清心长歪了情有可原。
可她自己又是宋惟清的后代，难道她体内也潜藏着变态基因？
“阿蕴，你在想什么？”
“想变态。”
宋惟清∶“？”
锄药∶“？”
“咳咳咳——”
宋惟清咳出一口黑血，腹内的肠子绞痛，晕死过去。
“药罐子！”
“二爷！”
第35章
李太医的手按在少年的寸口脉上，进来时脸上带有温温的笑，现下眉眼低垂，拧皱着眉心。
“少夫人，二公子恐怕只剩一个月不到的寿数了，得给他提前准备好寿衣寿材。”
屏风后是窸窸窣窣的翻书声，章蕴之没看到《宋少师与妻书》上的那串死亡数字变小，还是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