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不愿意,阿蕴是儿的命,儿要是没了她,儿也不想活了。”少年用手背揩去自己眼角的泪,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几处淤红,看上去,就像一块破损的玉。
眸中浮掠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蛰伏多时,终于盼到了这登台唱戏的一日。
仰首看向绍安帝,眼神天真无邪,久久凝望着这位多疑的慈父圣帝。
绍安帝一看到这个儿子,心已经软化成一滩春水,这样精致易碎的宝贝,受了这么多年摧残锤炼,身上终于有了湘竹的韧性。
温室里的花,容易枯萎。
眼前的少年,是平原野草,一把火烧掉,春风拂过,灰烬里的骨头仍能生出血肉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生远。①
他对二郎,便是如此。
绍安帝听完宋惟清刚刚的回话,一谈到他媳妇章氏,急成这个样子,二郎长到这么大,从不肯向他承认他是子,他是父,刚才以“儿”自称,当真是急昏了头。
他笑道:“二郎,你就是个蠢货!”话锋一转,“阿父欣赏你这样的蠢货,你比阿父了不起,皇权和妻子,你选择了自己的妻,你还有时间后悔,等哪日想通了——”他伸出自己的食指在少年面前比道:“一个章氏,换一枚国玺,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不要让阿父瞧不起你,你是阿父寄予厚望的孩子,怎么能天天想着花鸟裙下的那些事呢?”
绍安帝喜欢极了这个儿子,越不想做孤家寡人的,反而越合适做孤家寡人。
他怕儿子没有争权夺位的心,更怕儿子对皇权过于渴望,篡了他的帝位。
这些皇子中,二郎的争心最弱,十一郎的欲心最强,二人要是中和一下,他就满意了。
章氏真是他下得最好的一步棋,二郎和十一郎之间的拉扯,全仰赖章氏一人。谁要做君?谁要做臣?就看这两个儿子中,谁先勘破红尘?既是生在帝王家,要什么情与爱,这些没用的东西,全都得抛了。
宋惟清:“儿就是没出息,阿父——”
绍安帝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二郎,你再喊一遍。”
“阿父。”
绍安帝激动得热泪盈眶,抚着少年柔软的顶发。
“二郎,阿父盼了这么多年,你终于肯喊阿父了。”
“阿父,儿想要一块封地,儿怕自己命不久矣,想给阿蕴留下一些东西。”
绍安帝暗自叹了口气,这章氏对二郎就这般重要,他把章氏看得比他这个父亲还重,心中难免有些酸意。
“湘江水旁那三十六城,是阿父早就给你备下的冠礼封赏,你给章氏也好,给赵氏、钱氏、孙氏、李氏也罢,不许再在阿父面前这般口无遮拦,你当长命百岁,替阿父看顾这万里河山。”
手上的玉扳指轻轻蹭着少年的后颈,二郎真是个心思单纯的傻儿子。
“二郎,阿父希望你,能够成为我大昭皇朝最锋利的一把剑,三公九卿,两京一十三省的万万千百姓,都是你的剑鞘,还有煦儿,他也是。”他捏了一下少年的面颊,“阿父最偏爱你,说到你那媳妇章氏,她不就是在你小时侯流浪做乞丐时,施舍了你一碗饭。一饭之恩,让你记到现在?阿父看啊,你和煦儿一样,不过是恋着人家小姑娘的那张漂亮脸蛋,什么予命不予命的,都是借口。”
绍安帝想到宋府的那些密探禀报的事宜,“儿媳是有些小聪明的,把你和煦儿都哄得团团转,我看她对你没什么情意。二郎,要阿父赏你几个美人吗?你放到她跟前,醋醋她也好。”
“儿不要,儿有阿蕴一个就够了。”
“也是,女人多了嘛,吵得你头痛。”绍安帝盯着儿子的伤处,“等你回了家,多在儿媳面前卖卖惨,让她多多心疼你。还有,人都伤成这样了,就不要和儿媳睡一起了,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节制,到时候这臀上的伤口裂开了,又要疼得死去活来。”
宋惟清面上泛起红晕,“儿与他还不是真正夫妻。”
绍安帝挑眉,一脸吃惊地看着儿子,“二郎,你是不是吃多了毒药,身体有毛病?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快和外面的李先生说说,让他给你开张药方,这种病万万拖不得。”
宋惟清:“……”
绍安帝急忙起身,欲要往外间去。
宋惟清扯住了他的衣袖,“是儿不愿强迫她,她才十四,儿干不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来。等再过几年看看,待儿及冠,她也十六了,可能那时,她会喜欢上儿也说不定。”
绍安帝心想:禽兽?二郎是在指桑骂槐吗?
连忙转移话题,“二郎,儿媳喜欢那对聘雁吗?我看她挺爱钱的,等会儿我让他们去挑些金银珠宝,你带回去给她,算阿父给你们这对新人的喜钱,小夫妻过日子嘛,自然是离不得钱的。”
“不用,儿养得起她。”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触龙说赵太后》。
第34章
镜楼寝间。
宋惟清胸下垫着软枕,趴在拔步床上,床头的小几上点着一盏琉璃灯,火苗捻得很亮堂。
他翻着章蕴之那本《宋少师与妻书》,眉心深锁。
在他眼中,这本书的内容是《潘银莲戏西门》。
他不懂,明明对男女之事是一窍不通的她,为何要天天看这种淫.书?此书中有许多巫山云雨的细致描述,书页都被她翻得卷边泛黄了,每页纸薄得透光。
这等荼毒人心的污秽书籍,真想一把火烧掉,奈何她把它当宝贝一样天天翻看。
宋惟清长叹了一口气,继续翻书,试图在这本书中找到章蕴之喜欢的东西。
一股药香在室内弥漫开来,宋惟清对外间喊道:“胭脂,不要在镜楼上煎药,弄得这里一股药味,赶紧把药锅子撤出去,拿香薰一薰这里,开窗散一散。阿蕴马上就钓完鱼了,别让这药味刺了她的鼻子。”
“这药味道又不冲,拿去小厨房多麻烦,在这儿烧滚了现喝不好吗?”章蕴之进到里间,取下了头上遮阳的帷帽,递给床边侍立的锄药。
锄药挂到架子上后,屈膝道:“二少奶奶,婢子去打盆水来给您洗脸。”
章蕴之颌首,坐到床旁,宋惟清忙用手掩住正在看的那本书。
章蕴之:“我就说把这书给你瞧,你也瞧不出什么名堂来吧。”看他脸憋得通红,问道:“这书到底讲什么的?你给我说说呗。”
她也好奇这本《宋少师与妻书》在其他人眼里是怎样的?
宋惟清向她招手,让她附耳来听,听得她心跳加速,面上发烫,直烧到耳根子处。
原来在他们眼中,她一直在看小黄书。
“嗯,这本书写得太精彩了。”她卷起那本《宋少师与妻书》,往宋惟清头上轻轻砸了几下,“早就听说你读书过目不忘,这种坏脑子伤身体的书,你以后不准读了,只有我能看。”
宋惟清:“?”
她说话真得一点都不害臊。
章蕴之走到窗边,把窗缝掩小了些。
“药罐子,以后就在镜楼煎药。”
他急道:“那你不准因为有味道搬下去住。”
“谁和你说我要搬下去住的?”
“我听到你和锄药在外间说悄悄话,你说房内味道熏得你头疼,你要住到明池旁的水榭里。”
怪不得她坐在明池边钓鱼,旁边盖的水榭都在修缮,好好的屋子,拆得破破烂烂的,原来是他怕自己搬下镜楼去住。
章蕴之:“我是说,去宝寿堂给祖母请安时,她老人家觉得我们这里日头好,在外面檐下挂了一排梅香咸鱼晒,那味道熏得我头痛,水榭那里更通风,让锄药叫小丫鬟们挂到那里去。你什么耳朵呀?能听成我要搬走。”
锄药打了盆温水进来,“二少奶奶,可以净脸了。”
宋惟清向锄药招手,锄药上前,他用手试了试水温,“太烫了,再加半勺冷水进去,绞脸的帕子换蚕丝的,洗一次换一条。”
锄药看向章蕴之,章蕴之皱眉道:“我没那么多讲究,一条蚕丝帕子值三两银子,我是洗脸,又不是洗钱。锄药,就用丝绵帕子,别听这个败家子的。”
宋惟清:“不行,用蚕丝的,这些银子,不可以省。”
章蕴之撇过头,抱着胳膊道:“那我不洗了,你这样流水一样的花钱,这日子我和你过不下去。”
锄药看向宋惟清,对着生气的章蕴之方向努努嘴道:“二爷,二少奶奶这是勤俭持家,丝绵帕子和蚕丝帕子都是一样洗脸的,何苦要为这种小事拌嘴。刚刚我从小厨房那过来,听烧火的婆子说,二少奶奶给二爷您钓了一条好大的鱼,正在锅里炖着呢。二爷,您就看在鱼汤的份上,向二少奶奶服个软吧。”
章蕴之抢白道:“那鱼汤不是炖给他喝的,我等会就倒到明池里去。”
她抬脚,往门口走。
宋惟清挣起身子,挽留她道:“阿蕴,是我错了,你别走,就在这里陪我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