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39)

  章蕴之抬眼看高处的少年,身体孱弱,面色如霜,松松垮垮的白袍罩在他身上,掩住了那身伶仃弱骨,微蹙的眉头漾着几分风流清韵。

  读了这么久他写的文字,她有一丝触动,不想他走上那条歧路。

  她想要宽慰他,朝少年张开双臂,“药罐子,你走下来,走下来抱抱我。我讨厌殿下碰我,但我喜欢你身上好闻的药香,喜欢你红着脸喊我章姑娘,喜欢你干干净净一身白,喜欢你读书时清澈的声音。”食指尖点触着自己的下唇,“我应该是不讨厌你的。”

  她分不清楚,是这副身躯对老祖宗的喜爱,还是她的内心填满了对药罐子的欢喜和怜悯,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是她的真心话吗?

  他的臂弯胸膛真让人安心,单薄瘦弱的身影拢住了沉思的少女,地上的两个影子依偎在一处。

  他第一次这样抱她,得到她的允许,不用偷偷摸摸地去触碰她,消了他心中的渴望。

  他讨厌的药味她喜欢。

  时光就永远停留在这一瞬,该有多好啊。

  “药罐子,不要做官好不好?”她拥着他,手掌心轻轻在他僵硬的脊背上摩挲,“我怕你做了官,就不是现在这个药罐子了,我怕你做了官,心就不清明了,两眼只看着权势,踏着粼粼白骨,穿那身鲜血染就的绯袍,在宦海煎熬,熬成……一抔黄土。”

  她说到后面,几乎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哭腔。

  这些日子在灯下看那本《宋少师与妻书》,灯市街大火那件事情变了,她可以改变历史的走向,可观音桥爆炸了呀,朝廷重修观音桥,为了镇住那些惨死的亡灵,每根桥柱下都用一对童男童女做生人桩。

  在这个封建迷信的时代生存,她必须谨慎再谨慎,改变历史的代价,何其沉痛!

  最让她奔溃的是,她看到宋少师的死期提前了,她不明白其中的因果,为什么三十九变成了三十五?

  那次入梦,她亲眼目睹宋惟清唇角溢出黑色血珠,他是被毒死的,是谁杀了宋少师?

  书上写,熙和帝朱煦死于内阁首辅宋惟清之前,宋惟清扶保幼帝登基,小皇帝明明是宋惟清的学生,登临帝位的第一件事却是倒宋。

  宋惟清没有回应她的问题,轻轻推开了她,扶着柱子,慢慢蹲跪下去,唇角流出黑血,面上惨白如纸,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痉挛抽搐的样子,会吓坏她的。

  努力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阿蕴,不要看我。”

  胭脂下楼来寻自家二爷,看到宋惟清蹲在楼梯口的柱子旁,扶着楼梯把手小跑下来。

  章蕴之手足无措,正用帕子颤巍巍揩去他嘴唇不停冒出的血珠。

  胭脂从香囊中拿出一枚丸药,塞到宋惟清嘴里,轻轻抚着他的背,“是婢子该死,记岔了二爷您的服药间隔。”

  从章蕴之住进明镜台后,胭脂一直心神不安,本来隔六个时辰要提醒宋惟清服一次药,刚才在楼上听章蕴之和明妆说话,又听到自家二爷央章蕴之给她寻觅夫家,顿时心乱如麻,避回到自己守夜的小室内抹眼泪。

  宋惟清服下药,舌尖弥漫着浓重的苦味和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他揉着自己的眉心,想让自己尽快缓过来。

  胭脂正要扶他起身,他没有覆上胭脂的手,而是一手扯着章蕴之的衣袖,一手扶着柱子,慢慢站了起来。

  胭脂退到一旁,咬唇呆呆看着章蕴之。

  “阿蕴,我可以牵你的手吗?我现在好难受,你能陪我回房睡一会儿吗?”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章蕴之颌首,让他攥着自己的手,二人慢慢爬上镜楼,他上两三个台阶,要歇息一会儿,与她十指紧扣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跟在二人身后的胭脂心生诧异,二爷每次服过药后,恢复得都很快,现在这个虚弱的样子,她从未见过,自己难道拿错药了?

  她摸着腰间的香囊,确定自己没有拿错药,抬眼见前面的宋惟清扶着楼梯把手小喘着气,章蕴之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时不时会替他抚抚背。

  宋惟清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碎金般的日光洒在他阴柔精致的五官上面,雪肤上泛起一层薄红,不知是喘出来的,还是因为章蕴之隔一会儿,便拈起帕子,替他揩额间的细汗揩出来的。

  这几十阶楼梯,走了小半个时辰,胭脂跟在后面走走停停,眼睛刺痛,心累腿酸。

  宋惟清迈上最顶上的一级台阶,对身后的胭脂道:“你去把二少奶奶的铺盖从碧纱橱内抱出来,今天日头好,给她晒晒。”

  “那我午睡怎么办?胭脂,不用劳烦你了,等我睡完了中觉,我自己抱出来晒。”她看了下天上高悬的太阳,“看这日头,下午晒几个时辰足够了。”

  胭脂心中暗笑,她都猜出了自家二爷的小心思,二少奶奶真是天真。

  宋惟清轻咳了一声,掐着指头算了一下。

  “阿蕴,下午应该有雨,还是趁现在赶紧拿出来晒,你中午歇在我那里。”

  “我睡了你的床,那你睡哪里呢?”

  “咳咳咳——”宋惟清欲要张口,章蕴之拍了下他的肩头,“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你睡着睡着又吐血,我的碧纱橱离你的床那么近,你怕来来往往伺候你的人吵着我睡觉,你要挪到书房去睡。”

  宋惟清:“……”

  胭脂:“……”

  章蕴之掩唇娇笑道:“你早说嘛,你那张床又大又软,你去温书的时候,我常躺在上面滚圈圈。”

  她对胭脂道:“你在这里扶着你家二爷,我自己去抱铺盖晒到这边的栏杆上。”

  骤然松开了宋惟清的手,欢快地跑到寝房去了。

  宋惟清看着那位像风一样的少女,一脸愕然。

  “胭脂,你说你家二少奶奶,她脑子里是不是缺根话本子里的情丝啊?”

  “二爷,您若和二少奶奶同床而眠,萧先生和太子殿下安插在家里这么多眼线,他们把这事漏出去的话,您就不怕招来杀身之祸吗?”胭脂提醒道。

  宋惟清觑了她一眼,眼神凌厉,“他们越要伤我,有一个人,越会拼命护住我,因为这是他欠我的。胭脂,你会把这事讲给皇后娘娘听吗?”

  胭脂屈膝道:“二爷若待胭脂像从前那般,胭脂的心永远向着二爷您。”

  他用折扇端挑起她的下巴,轻蔑地笑道:“从前哪般?我不过是把你当妹妹看待,是你自己的心思歪了。你排挤明妆,在明镜台收买人心,我与阿蕴大婚那夜,你当真以为我醉了吗?把她的解药给我。”

  “什么解药?奴婢没有这种东西。”

  “啪嗒”一声,宋惟清手中的折扇砸在地上。

  他反剪双手,踱着步子往胭脂守夜的小室走去。

  胭脂追上了他,试图去挽他的手臂,被宋惟清躲闪开了。

  “二爷,皇后娘娘让奴婢给二少奶奶下的是避子散,避子散无毒,只伤子嗣。二爷您自己身上的毒,才是最要紧的。”她哭了,希望他能对自己心软点。

  宋惟清踱至栏杆边,眺望明池里戏水的鸳鸯。

  “所以你要用你手中的药拿捏我吗?”

  胭脂吸了吸鼻子,勾头道:“奴婢没有这种想法,皇后娘娘每次要奴婢递消息出去,奴婢都替二爷遮掩着。二爷现在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养子,二爷为太子殿下办事,皇后娘娘放心了不少,已经撤去了部分眼线。只是还有一枚和奴婢一样的暗棋藏在家中,奴婢探查了这么久,都没发现此人的行踪。二爷身上的另一种毒,可能就是这枚暗棋下的。”

  宋惟清摇头,“不是那个人下的,是我母亲下的。”

  胭脂一怔,盯着宋惟清雪白的后颈,心中抽痛。

  容夫人对谁都温柔,唯独对二爷,总是用最恶毒的话语去中伤他。

  宋惟清:“把给阿蕴吃的避子散换成绵糖,是药三分毒。”

  他走到胭脂身侧,偏头对她耳语道:“别把你的心眼放在她身上,我不吃你给我的药,也能活。”

  章蕴之抱着被褥从寝间出来,瞥见远处站着的宋惟清与胭脂在咬耳朵,他们果真有一腿。

  假装没看到,将被褥摊开,晒在栏杆上,用手掸了掸上面的尘。

  “阿蕴!阿蕴!”萧晚吟一身飒爽的骑马装,执着马鞭,向镜楼上的她招手喊道。

  “晚吟,你怎么来了?”

  “我叔叔让我请你——”萧晚吟感觉有人在盯看自己,左右摆头,看到倚在栏杆处的宋惟清目光如刀,“我叔叔让我请你和宋二郎,一起去我家的猎场玩。”

  廊道上,宋惟清剧烈咳嗽起来,一个眼神给到身旁的胭脂,胭脂对章蕴之喊道:“二少奶奶,二爷又咳血了。”

  章蕴之一手攀着栏杆,对楼下的萧晚吟挥手道:“我家相公咳血了,去不成。”

  “阿蕴,那你和我去啊,宋二郎是咳血,又不是死了。”萧晚吟对楼上宋惟清的身影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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