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38)

  经过书房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削的身影闪了出来。

  茶室与书房只隔了一间屋子,他立在门后听了许久,本以为章蕴之会把明妆发落了,竟然是这样的处置方法。

  宋惟清猝不及防出现在她面前,章蕴之吓了一跳,扬起手里的帕子甩在他脸上,一股好闻的脂粉香气溢入他鼻内。

  他轻轻扼住她的手腕,笑道:“莫不是娘子你刚刚被人砸了头,心里气大无处发泄。”逼近她的身子,光洁莹润的额头与他的下颌空着一丝间隙,可以听到她砰砰的心跳声,“为夫让你随意出气,抓也可以,打也可以。”

  章蕴之抬脚,重重落下,绣鞋碾在他靴面上。

  “我倒是希望你真瘸了,突然这样出现在我面前,好人都得被你吓坏来。”

  她退后了半步,自己那么用力踩他,他倒是面不改色,而且他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原来苍白的脸,现在一看,唇红齿白,光华动人。

  目光落在他松垮的领口处,因为身子单薄,他的锁骨特别明显,上面还有刮痧留下的红色血印。

  “现下还是三月,天气未热起来,你就中暑了?”

  “心火太盛,体内有些燥热。”

  章蕴之有点想喝绿豆汤,“正好,我等会儿让绿篱去称些雪花冰糖来,煮绿豆汤喝,灭灭你心里的火。”

  宋惟清扯了下领子,勾头浅笑,“你喜欢光着脚踩地毯,可能你穿上鞋,为夫不喝绿豆汤也可。”

  “你叫胭脂打开库房,在镜楼铺满了地毯,不就是让我踩的吗?”

  他用食指尖刮蹭自己的鼻尖,眉心的红痣因面上发烫熏染得更加艳目,这些时日被她搅的,书都少看了几册。

  把目光偏转到廊道上悬挂的纱幔上面,不去瞧她。

  “你说的很有道理,只是你在家里可以不穿鞋——”他停顿了一下,改口道∶“在我面前不穿鞋可以,其他人面前还是要注意些的。”

  章蕴之∶“?”

  他说的其他人是谁?他又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没来大昭前,这种习惯她一直有,只有古人把女子的脚看成应该遮蔽的地方。

  和宋惟清同吃同住小半个月,她发现他的作息时间很规律,卯时天未亮起,在书房读书,读到她起床梳洗时,和她同用早膳,要是她不闹他,他就去琴室抚琴,等到午时,二人用过午膳,他会午睡半个时辰,然后起来温书画画。

  听胭脂说,宋惟清之前是过午不食的,自己住进来后,为了迁就她的饮食习惯,明镜台才有了传晚膳的规矩。

  他是很贴心仔细的人,章蕴之喜欢跑跳,时常磕碰到桌案的边边角角,他后面叫人把镜楼有尖角的家具都磨圆钝了,边角处包上好看的软垫,章蕴之膝盖的淤青比当初住进来那几日少多了。

  看着面前把头撇过一边的少年,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甜甜地喊了一声“清清”。

  “我们一起去钓鱼,比起闷坐在镜楼上,到外面玩对你身体更好,不过我得先找到绿篱,让她去称冰糖,她知道我爱喝多甜的绿豆汤。”

  “胭脂同样细心,你吩咐她去做也是可以的。”

  “可她不是近身服侍你的人吗?我使唤她不好吧?”

  宋惟清执起她的手,和她熟悉了这些时日,她并不抗拒这个动作,才敢握的。

  “你是我的妻,我房里的人你可以随便支使,不分你的我的。阿蕴,我有一件事求你。”

  章蕴之牵着他的手,他身子弱不禁风,下楼梯还是攥着她的手比较好点。

  他也算她的金主,看在他对自己这么大方的分上,盼他命活长些,“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尽量帮你。”

  “阿蕴,你帮我多多留意些,替胭脂寻觅个好人家,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我不干这等讨人嫌的事,你还是先问过胭脂姐姐的心思,我看她服侍得你极为周到,是个痴人,何苦把人家赶出去呢?”

  章蕴之还有一层顾虑,胭脂和明妆她们都是宋老太太指给宋惟清的,胭脂尤其得老太太欢心,去宝寿堂请安时,老太太和胭脂说的话,比和她这个孙媳妇说的话,要多得多。

  “阿蕴,那你刚刚和明妆说抬姨娘的事,你既然这么大度贤惠——”他看了眼章蕴之的神情,试探道∶“为夫学大哥那样,把胭脂收为房里人,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章蕴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宋惟清,你别忘了你当日立的誓,什么若有相负,不得善终,如今诓骗我嫁了你,以为我章蕴之非你不可吗?”她冷哼了一声,“要是你不守夫德,我就把你休了,嫁给——”

  他停下了脚步,神色冷峻,“嫁给谁?你的十一郎?还是萧先生?还是和你有过婚约的崔三郎?”

  章蕴之也停了下来,甩开了他的手,背贴着楼梯扶手。

  “天下好男儿这么多,非得在你们这群渣滓里选吗?”

  她掰着手指头,“朱煦他是暴力狂,萧先生老是对着我悼念他的故人。崔三郎我哥和我说了,他常吃五石散,就是个磕药的。你嘛,也没比他们好多少,一屋子莺莺燕燕,这个恋着你,那个慕着你的,你天天钓着她们,把她们当明池里的鱼一样,白生了这副好皮囊,就会祸祸小姑娘。”

  “那你和朱煦算怎么回事?按你的说法,你不也钓着他吗?”

  “我几时钓着他了?我是甩不开他这块牛皮糖,但凡我像红拂女、梁红玉那般,我早刺了朱煦,省得他纠缠我。”

  宋惟清勾头轻笑了几声。

  “药罐子,你笑话我做不了脂粉英雄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娘子你言语犀利,看人眼光毒辣,我很想知道,娘子你喜欢怎样的人?”

  章蕴之看了眼宋惟清的脸,“喜欢你这样的相貌,崔三郎那样的品格,萧先生那样的才学。我呢?最讨厌奸诈虚伪的人。”

  “说到底,你就是不满意我呗。”

  “我满意极了!满意你才成婚一月不到,就起了纳妾的心思。”

  宋惟清睫羽轻颤,清明的眸子中掠过一丝光芒,“你吃醋了?”

  作者有话说:

  宋惟清∶阿蕴踩的那一脚着实痛。

  第30章

  吃醋?章蕴之写过那么多关于情情爱爱的书,一个男生足够优秀的话,是挺容易招蜂引蝶的。

  对于摇摆不定的另一半,俗称“劈腿男”,章蕴之的第一反应是当断则断,没有必要吃醋,女孩子都喜欢吃甜品,醋这种东西难以入喉。

  章蕴之抱着胳膊,“我是嗜甜之人,只能与你同富贵,不能共患难,一点苦也吃不得,醋这种东西更是喝不下。”

  宋惟清心中空落落的,脊背僵直,被她这样拿话顶,该钦佩她的诚实呢?还是她从未在乎过自己,连骗都懒得骗他。

  章蕴之提着裙摆,快步下了最后的几个楼阶,转身仰首望去,宋惟清僵站在原地,薄唇紧抿,清澈的眸子黯淡无光,风卷扬起他飘飘的衣袂,像个可怜的小哑巴。

  她向他喊道:“是我的话刺了你的耳朵,伤了你的心吗?”

  宋惟清与她目光交汇,久久凝视着她,她的手明明那么暖,心却和冷冰冰的石头一样,怎么也捂不热。

  他转身,背对着她,拾阶而上。

  回境楼去吧,他读他的四书五经,她过她的富贵日子。

  走了几阶,身后传来清甜的少女声音:“药罐子,《八至》有言,‘至亲至疏夫妻’。我们的关系是最亲密的,也是最疏远的。一辈子那么久,要相处几十年,我只是把最真实的我自己剖开来给你看。我可以天天对着你的耳朵说甜言蜜语,欺骗你对我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我不愿意那么做。你身边这么多说假话的人,我做不了高尚的君子,更不愿做伪劣的小人。我们至少还是朋友,不是吗?”

  宋惟清回头,她看向自己的眼神真挚而倔强。

  对她淡然笑道:“阿蕴,我是你口中伪劣的小人,我答应了殿下,不会触碰你。夜间看你睡觉踢被子,我怕你着凉,帮你掖好来,偷偷捏过你的脸,我还碰了你的手,瞒着你许多事情。阿蕴,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他看向明池,燕子低飞,掠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你就像天上的飞鸟,铺天盖地的罗网在你四周支起,好想让你逃出去,可殿下活着一日,你便和我母亲一样,一步也踏不出这囚住你们的大昭。”

  章蕴之莞然一笑,见他眼泛泪光,捂着自己的肚子快要笑岔气了,这悲伤沉重的气氛,被她鹅叫一样的笑声彻底破坏。

  她觉得自己的处境没有他说的那么糟糕,想到他夜里像个小贼一样,干这等窃玉偷香之事,与往日正经的药罐子判若两人,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

  十八岁的少年郎,对自己喜欢的姑娘,心思能深沉到哪里去?

  宋惟清扬起唇角,虽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她这爽利的笑声很有感染力,“阿蕴,你是在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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