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酸什么？”明妆高高吊起两弯柳叶眉，厉声质问道。
明镜台的丫鬟们都怕牙尖嘴利暴脾气的明妆，独红袖不怕，她和明妆同是二等女使，同是老太太给二爷的，她还是家生奴才，老子娘在宋府当差，都是有些体面的，明妆和胭脂一样，是外面买来的。
明妆心气高，在二爷屋里服侍，把自己当成半个小姐一样。
明镜台的八个大丫鬟中，除了管事女使胭脂是一等女使，其他都是二等女使。
胭脂是东院出了名的“好人”，模样好、脾气好、心肠好，明妆除了姿色出挑外，其他都很坏，她最不服的就是自己比胭脂好看聪慧，二爷却事事都交待给胭脂去办。
红袖看不惯明妆这妖妖悄悄的样子，老是在二爷面前扮痴装娇，成日把她们想得和她一样。
她们大户人家的高等女使，到了年纪放出去，有的是温饱之家聘去做正房奶奶的，何苦一门心思钻在这高门大户里，当人家的小老婆，妾再得主君疼爱，也是半个奴婢，主母是可以随意发卖的。
她顶道：“明妆，大家同在二爷屋里伺候，没得让你坏了我们在别处的名声，以为二爷房里的人，和西院大爷屋里的那些女使一样，都是想爬小爷床的下流货色。”
明妆被她戳到了痛处，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骚浪小贱蹄子，就是瞧着二爷多看了我几眼，心里妒忌，看你脸上的雀斑，等你到了年纪许人家，只怕嫁个麻子脸的相公才好。”
红袖的脸气得红了又青，青了又红，胸脯剧烈起伏，伸手要撕明妆的嘴。
明妆拿起茶盘上的一只茶盅，往红袖身上掷去。
恰巧章蕴之从旁边的茶室出来，红袖偏头一躲闪，那只茶盅飞到章蕴之头上，磕出一块红淤，掉到地上碎成了几瓣。
青灯跟着自家小姐一同出来，刚才在门边侍立就听见外边的二人拌嘴，言语间还谈及自家小姐，心里本就不爽，眼睛瞪着扔茶盅的明妆，高声道：“砸了二少奶奶的头，还不赶紧过来认错，傻站在那里，忒没规矩。”
明妆在明镜台当差这么久，一直是被众人捧着的，吵架也没人能够吵得赢她，哪里听过这样的重话，心里委屈起来，眼睛顿时红了。
“青灯，你又不是明镜台的管事女使，要训导也是胭脂姐姐训导我们，要你多什么嘴。”
红袖敛声屏气，早就在章蕴之面前跪了下来，余光扫过正在哭泣的明妆，当真是个没脑子的，被人捧杀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向章蕴之伏地叩首道：“二少奶奶，是婢子的错，婢子的话激到了明妆，她气急败坏，故有此举。”
章蕴之在镜楼住了这么些时日，发现宋惟清身边的大丫鬟都不是省油的灯，她这又不是进了皇宫，不过是官宦人家的后宅，这里的女人心眼子也是八百个。
一个个如花似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一起说说笑笑不好吗？丫鬟的职场，和朝堂一样波谲云诡。
青灯想为自家小姐辩几句，章蕴之示意她退至自己身后，她问抹眼泪的明妆，“你伺候你家二爷多少年了？”
明妆听章蕴之语气柔和，加上这几日的观察，以及听到的关于她在章家的传闻，料定她是个心肠软、好拿捏的少奶奶。
哭得更加凄惨了，比了个数给她看。
章蕴之：“既然伺候了八年这么久，那你知道你家二爷喜欢喝什么茶吗？”
明妆一门心思都在装扮自己上，她不管宋惟清的茶水，这是红袖管的，摇头答道：“不知道。”
章蕴之看向跪着的红袖，“你知道吗？”
红袖自信地抬头，回道：“回二少奶奶的话，二爷春天喝吉祥蕊，夏天喝冷面草，秋天喝晚甘侯，冬天喝漏影春，招待客人喜欢用长寿玉圭，晨间背书时要喝苦口师，晚上写文章时常喝橄榄仙，要说二爷最喜欢喝的茶，倒真是没有，二少奶奶您住进来后，您喜欢喝雪沫牛乳茶，二爷也跟着一起喝，近来最喜欢的茶该是这个了。”
章蕴之觉得眼前的红袖仿佛是个茶博士，做大户人家的丫鬟要懂的知识真多，光那些茶名，她就记不住，她只知道红茶、绿茶、白茶，每次喝到好喝的，她嘴里只能说出“这个”“那个”来，和宋惟清一起品茶，他能够引经据典说出一堆文绉绉的话来，章蕴之听得头痛，问到自己，口中只有阿巴阿巴。
章蕴之让青灯扶红袖起来，跪了这么久，她的腿应该麻了。
红袖起身后，先向章蕴之拜过致谢，又向青灯点头致谢，很有礼貌。
章蕴之又问明妆：“红袖刚刚回得很好，你伺候了你家二爷八年，为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妆噘嘴道：“奴婢不是管二爷茶水的。”
章蕴之：“那你是管什么的？”
明妆低头思量，二爷的茶水是红袖管的，衣饰是金钗管的，熏香沐浴是扫晴管的，烹药奉药是锄药管的，文墨书卷是侍墨管的，抚琴听曲是挑云管的，胭脂则总管明镜台上下事宜，胭脂这个大忙人，还兼管着二爷的吃食。
自己则终日无所事事，这边逛逛，那边耍耍，干的最多的便是陪二爷说话。
明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章蕴之问红袖：“她管什么？”
红袖揶揄道：“明妆的嘴巴厉害，又是断巴掌，小丫鬟做错了事，由她去打骂。”
章蕴之溜了眼明妆的衣裙妆容，她是心细的人，大概摸清楚了宋惟清身边这八个大丫鬟的品性。
如果说明妆是管责罚的，那这差事是最不得人心的。
怪不得明镜台其他女使都抱团排挤她，她既无一技之长，干得都是得罪人的事，偏偏还不自知，天天挺着胸脯昂着头，妆扮得像只高傲的孔雀，孰不知自己落了别人的圈套，其他的大丫鬟是把她一人架在火上烤。
等到年纪大了，粉褪香残，她要是没做成宋惟清的姨娘，配个家里的小厮又不甘心，会活得很痛苦，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被别人吹捧服侍，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章蕴之问她：“明妆，那你有擅长的事吗？”
明妆思忖了片刻，“奴婢会梳头化妆。”
“那你以后就来管我的梳妆吧。”章蕴之让青灯把红袖带下去，廊道上只剩她和明妆二人，“明妆，你喜欢二爷吗？”
明妆红着脸，露出小女儿的娇嗔。
“二爷生得好看，自然喜欢。”
章蕴之听她说话这么直，生得美丽又愚蠢，比起把心思藏起来的人，明妆这种姑娘还不是最恶毒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二爷不喜欢你的话，你的出路在哪里？”
“我可以一辈子做二爷的奴婢。”明妆跪了下来，眼泪汪汪地看着章蕴之，“二少奶奶，我错了，你不要把我撵出去。”
“你先起来，我只是打个比方，你自己仔细想想，二爷对你有没有另眼相看？”
“小时候奴婢闹了脾气，二爷会哄奴婢。”
“单哄你一人，还是明镜台的其他女使他也会哄？”
明妆像被闪电击中一样，两瓣红唇微微颤着，眼神黯然，“都会哄。”
章蕴之对宋惟清的这种无差别送温暖行为很是不耻，他也太博爱了！
看把人家小姑娘坑害的，差点要明妆这姑娘非君不嫁了。
章蕴之看明妆有些动摇，继续问道：“二爷现在还像他小时候一样，经常哄你吗？”
明妆摇头，“二爷读书后，连话都少和婢子说了，也就胭脂姐姐，有时候能和二爷说上些玩笑话。”
章蕴之嗅到一丝丝奸情的气息。
“既是如此，你觉得二爷把胭脂抬为姨娘的可能性大？还是把你抬为姨娘的可能性大？”
明妆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她和胭脂同时进府，同日被老太太拨到明镜台伺候宋惟清。
她小时候比胭脂漂亮能干，二爷和她说话的时间比胭脂多，胭脂总笑话她和二爷，说他俩甜甜蜜蜜像对小夫妻一样，明里暗里都让她觉得二爷喜欢她。
随着岁数的增长，她的脾气越来越骄矜，她本来还感谢胭脂常常包容她，每回她犯了什么错，胭脂都会替她向二爷求情，免了责罚。
她捻着帕子哭道：“二少奶奶，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啊？我愿意改的，我不奢望二爷了，我只想有条活路，日后出去了能指个好人家。”
章蕴之摸着她哭湿了的鬓发，安慰道：“那你要像红袖、侍墨她们那样，自己有本事，不靠男人也能活下去。我记得外面有专门帮人梳头装扮的红妆娘子，有些手艺好的，会被豪门贵族的太太们请去，赚得可不少，大内也有这样的女官，你愿意做这样的人吗？”
明妆点头，“愿意的。”她掴了几下自己的嘴，“二少奶奶，您人真好，奴婢以后都听您的话，自己体面才是真的体面。”
章蕴之让明妆去洗把脸，她打算下镜楼到明池岸边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