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宋惟清的额角，上手碰了碰，“对不起，我刚刚手滑了。”
宋惟清执扇往她出汗的颈间送风，掏出一块手绢递给她。
“阿蕴，把脸上的汗擦擦，祖母往这边来了，你问过安后，尽量少说话，祖母问你，你再开口。”
宋老太太见孙儿被新妇“打”了，窜起一股无名心火，被香嬷嬷搀扶着，快步过桥。
章蕴之乖乖地站在宋惟清身旁。
宋惟清向面前站定的宋老太太弯腰打了一恭。
章蕴之福下身子，问宋老太太的安。
宋老太太扶抱起跛了脚的孙儿，心疼地抚摸他额上红了的地方，“天杀的！好好的一张脸，被弄成这样。”
香嬷嬷：“是啊，咱家清哥儿本来好好的，听说灯市街大火那夜，见着二少奶奶才伤的腿。”她瞪了章蕴之一眼，“二少奶奶真不当心，再嫌弃我们清哥儿，也不要拿清哥儿的脸撒气，看看把清哥儿打成什么样子了。”
章蕴之：“？？？”
这香嬷嬷为什么老针对她？搬弄是非的能力太强了。她从来没有嫌弃过宋惟清，一个温柔美貌多金且短命的相公，有啥好嫌弃的。
她欲要张口，想到宋惟清嘱咐自己的话，止住了。
宋老太太让胭脂过来，要她把孙儿搀到凉亭那边去坐，正眼都不看章蕴之一眼，就和现场没她这个正牌孙媳妇一样。
宋惟清推开胭脂的手，一双白皙的手挽住章蕴之的胳膊，咳嗽了几声，“蕴娘，你来扶我。”
章蕴之搀住了他，他好像又瘦了，托着他的肘关节，骨头硌得她手疼。
香嬷嬷打量着章蕴之裙摆下的那双大脚，嗤笑道：“二少奶奶是衣冠旧族出身，这玄京寻常官家小姐都要裹脚，二少奶奶为何是双天足？”
宋老太太听了香嬷嬷的话，去看章蕴之的脚，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团，尤其是眉心的褶皱最多，抿着唇，喉咙里是“呜呜”的破灯笼灌风般的声音。
香嬷嬷知道老太太生气了，攥着拳头敲着自己脑门道：“瞧我这记性，忘记了二少奶奶在庵堂住了七年，没有亲娘教养，我家翠云虽然出身不好，但那脚啊——”
宋惟清重重敲着他拄着的拐棍，他极少在人前生气，听香嬷嬷说话越来越过分，怒道：“祖母，孙儿一副病体残躯，能娶到蕴娘这样好的姑娘，乃侥幸中的侥幸。是孙儿高攀蕴娘，香嬷嬷说话太刻毒，蕴娘并未招惹她，她这样欺负蕴娘，孙儿不答应。夫妻本为一体，她欺负蕴娘，就是欺负孙儿。”
香嬷嬷也没想到自家好脾性的哥儿，怒气会这么大，忙闭住嘴，低下头，两只手无处安放，摆弄着腰间的带子。
宋老太太站了这么久，未从孙媳妇口中听到一句怨言，章蕴之是乖乖巧巧地搀着自家孙儿，满心满眼地盯在他身上，不像香嬷嬷嘴里说得那样坏。
细细想来，该是自己错怪了孙媳妇，香嬷嬷这几日总在她身旁贬低章蕴之，实则是为了抬高她自己的孙女翠云，翠云再有教养，也是小门小户的孩子，上不了台面，章蕴之再没教养，父兄他日都是为官做宰的，娶到这样好出身的孙媳妇，不仅光耀门楣，对孙儿的仕途大有裨益。
“孙媳妇，你和祖母说说，你嫁给清儿是怎么想的？”
章蕴之看了眼身旁的宋惟清，这个问题好答也不好答，万一自己说错了，惹了老太太的嫌，倒叫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宋惟清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温柔的目光与她四目对接。
“蕴娘，说自己的真心话就好了。”
章蕴之思虑片刻，真心话和萧晚吟说得那样，图他死得早，肯定不能这样说，宋老太太听了得气得七窍生烟。
“祖母，我嫁来宋家，不是下嫁，是与药……不，是与清清……两情相悦，真心思慕他……品貌才华，故而缔结鸳盟，想与他修百年之好。”
妈呀！咋说得这么肉麻，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宋惟清侧耳倾听，唇角噙着笑意。
这姑娘假话编得真顺溜，要不是夜间替她掖被子时，听到她嘴里吐出的梦话，他真会信她今日所言。
宋老太太听得热泪盈眶，就冲孙媳妇对自家孙儿的这份心思，她不能让别人欺负章蕴之。
回到宝寿堂，第一时间把香嬷嬷逐出了东院，让她去西院那边和她的奶儿子宋显生活。
***
镜楼。
章蕴之脱了鞋袜，盘腿坐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削竹子做捕蝶的网兜。
宋惟清同样盘腿坐在她身旁，帮她递工具，渴了给她倒水，饿了给她拈点心。
“阿蕴，你刚刚在亭子处和祖母说的话，我走了神，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那都是章蕴之现场编的，哪里记得那么多。
“你是说缔结鸳盟、百年之好？”
“这前面的。”
“两情相悦、品貌才华？”
“还要前面点，你是如何喊我的。”
“药罐子。”
“不是这个称呼。”
章蕴之放下手里的锤子，一拍脑门，“清清。”她搔了下自己的粉腮，“这样喊你不是很肉麻吗？”
“我觉得还可，比药罐子好听，下回在祖母面前，便这样喊我，祖母知你我情坚，爱屋及乌，对你会宽容些。”
章蕴之蹙眉凝望着他，“我不喊，喊不出口。”
宋惟清从袖中拿出一枚金珠，弹到她光溜白嫩的小脚丫子旁边，“喊一次给你一颗金珠。”
章蕴之捡起金珠，在光下照了照，嫣然一笑，“那我能把你喊穷来，你好像ATM机，我好喜欢这样的你啊。”
“A什么鸡？我是鸡？”宋惟清红着脸问道。
“就是自动取款机，一种让人很幸福的东西，一戳它，它就会吐钱给你。”
宋惟清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她说自己让他很幸福，她还说，她喜欢他。
“阿蕴，那我愿意做这个鸡，为什么是鸡呢？不可以是鸭吗？”
章蕴之拇指腹蹭着自己的下巴，笑眯眯地盯着可爱的他。
“你还是做麒麟吧，麒麟也是招财的，不要做鸡鸭了，有点难听。”
二人玩笑了半日。
入夜，宋惟清到惠宜园，向他母亲容氏请安。
容氏跪坐在佛龛前的莲花蒲团上，捻着佛珠，敲着木鱼。
“为了给我讨封诰命，应下了小太子这等荒唐的事儿，值得吗？”
宋惟清伏地叩首，“值得，儿想为母亲争口气，母亲如今还是三品淑人，待儿做了官，儿会给母亲挣个一品诰命。”
容氏闭着眼睛，没有转身瞧跪在她身后的儿子，房内敲木鱼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不需要什么诰命，我只想要你是显郎的儿子，可你不是，你是朱家的好儿孙，是为娘的催命鬼，是来向显郎讨债的冤孽混账。”
宋惟清匍匐在地上的身子一僵，朝地面的砖石咳出一口鲜血。
容氏∶“你出生时，为娘想把你溺死在恭桶中，是显郎拦着。他把你养到这么大，你不该来孝顺我，该去孝顺他。”
“母亲，我——”他的身子在颤抖，嘴唇发白。
容氏打断了他，“你如今大了，不听爹娘教养。你知道你如此行事，会坑害章家姑娘的一生。我不要你这个孝顺儿子，你给我滚出去，不要再来惠宜园，我不想见到你。”
“母亲那么肯定儿护不住自己的妻吗？”
“你用什么和东宫的太子爷比？奸生子的身份吗？”
宋惟清攥紧了拳头，双眸如炬，平声道∶“儿便用这条贱命做饵，诱朱煦入局，来日换个好儿郎，坐那明堂上。”
容氏捻动手中的佛珠，念了句“阿弥陀佛”，挑眉道∶“我知你心性，不过是嘴上逞能，娶了新妇进门，待人家好点。太子爷要你们做假夫妻，倘或你待人家有真心，小两口能将日子过下去，你不能轻易放手，好好守住你媳妇，别让太子爷夺了去玷污。”
宋惟清跪直了身子，对容氏长作了一揖，颤声道∶“母亲，儿听您的教诲。”他朝容氏磕了个响头，“望母亲闲暇时保重身体，长命百岁，容儿多孝敬您些时日。”
作者有话说：
章蕴之∶为了掏空宋大款的钱袋子，不得不在结婚后努力成为清清复读机。
宋惟清∶因为有个吞金兽媳妇，不得不在当官后努力成为人间印钞机。
第29章
镜楼的丫鬟们正在撤换明窗上的窗纱，把碧罗纱换成银红色的绮雾纱，自从新奶奶嫁进来后，明镜台的库房天天都要频繁开关。
廊道上，一身艳装的大丫鬟明妆端着茶盘，鬓边精心簪了一朵合时令的海棠花，噘嘴道：“二少奶奶也忒麻烦了，成日要这个要那个的，二爷也是，天天纵着二少奶奶。”
红袖用眼睛溜了下明妆腰间系的石榴红裙，目光落在她擦得猩红的嘴唇上，“二少奶奶从未向二爷讨要什么，她要什么东西，都是让自己身边的青灯、绿篱那些姐姐们去拿的，又没使唤过我们，我看你这小蹄子啊，就是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