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某些收藏品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比如,始皇帝用过的夜壶,像外星人一样的青铜雕像,憨憨的大叔陶灯……
最无法理解的,是他书房密室门口的那对兵马俑,脸真的很臭,章蕴之每次抬头看到它们时,都觉得它们在鄙视她。
章蕴之收好了他给自己的金麒麟,想到香嬷嬷提到的《女四书》,她是真的看不进去,叹起气来。
“这只金麒麟你不喜欢吗?那你喜欢什么?我叫人去买。”
章蕴之捏紧拳头轻轻锤着自己的脑袋,“我好像不太适合做宋家新妇,你让我读《女四书》,我看到《女学》卷六中讲,德安应城有个姓赵的娘子,她卖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给婆母买棺材,书上讲这是孝顺,我不理解这样的孝顺,更做不到像《女四书》中讲的那样,晨昏定省,侍奉公婆。”
宋惟清摇着折扇,笑道:“既然不能理解,便把那些书抛诸脑后,我不苛求你做贤妻良母,只是见了祖母,你收敛些性子,能够糊弄过去足矣。”
宋惟清与章蕴之用完早饭,二人换过衣裳。
他绞了块湿帕子,递给她擦脸,“把脸上的脂粉都卸去,你素着也好看。”
章蕴之对着身后的菱花镜照了一下,“擦了脂粉,看起来更加精神,为什么要卸掉?”
“你昨日请教我何谓‘妇容’,我是如何与你说的。”
章蕴之思索了片刻,“你说新妇不必容色美丽,只要身上衣裙干净、没有异味便可。”
“你没有追问原因,大嫂比你早进门半年,她常在祖母屋里伺候,略施粉黛,就算回到自己院里,在大哥面前也不会过分妆扮,因为打扮得太漂亮,祖母会认为大哥的学业荒废,全是因为心思放在大嫂身上。”
章蕴之俏皮地吐着舌头,“你祖母真是老古板,你大哥荒废学业,那是因为心思都在狎妓逗鸟上面,关你家大嫂什么事。”
“都是偏疼自己骨肉至亲的,我不想祖母责骂你。”他把她手里晾凉的那块帕子扔到温水里,洗了一遍,亲自上手替她拭去脸上的脂粉。
除了怕他祖母之外,他还怕章蕴之撞见他大哥宋惟孝,那等淫邪之人,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玷污了她。
胭脂提了食盒进来,见二少奶奶坐在绣凳上,自家二爷俯下身子替她揩脸,怕打搅了这对小夫妻,跨进门的一只脚收了回去。
章蕴之瞧见了她,喊道:“胭脂姐姐,你家二爷在我脸上绣花呢,你快把他请走,我自己来洗脸。”
宋惟清轻轻捏着她的下巴,二人脸对着脸,他身上的药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你那是洗脸吗?我看你昨日早间把巾帕当马刷一样,使劲揉搓自己的脸,不怕把脸洗破来?”
胭脂换了金面盆里的水,笑道:“二爷说得对,少奶奶你那样搓弄自己的面皮,我看着都吓人,那样是洗得快,但容易生出皱纹。”
章蕴之讪讪一笑,瞧见胭脂放在桌上的食盒。
“胭脂姐姐,不是刚吃过早饭吗?早饭过后还有点心?”
胭脂:“今日是少奶奶您嫁进来的第三日,按照老家规矩,少奶奶您要下厨房,洗手做羹汤,让太太老爷尝尝。”她看了眼宋惟清,“二爷让我替少奶奶做好了敬献的吃食,太太住的惠宜园送去了一份,西院老爷的住所送去了一份,这一份是给宝寿堂的老太太的,老太太上了年纪,牙口不好,喜欢吃软烂的食物,我就自作主张,做了火腿煨猪蹄、真君粥这些……”
章蕴之指着胭脂笑道:“药罐子,你看,胭脂姐姐比我更像你的新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胭脂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宋惟清捂住了章蕴之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阿蕴,你在祖母面前不可这么多话。”
作者有话说:
学渣章百万,写过很多清水话本子,看得都是口口文学,计划写一本书——《宋大款和他的百万新娘》。
学霸宋大款,作为读书人,不管看什么书,秒懂。
好想用小宋的视角把阿蕴手里的《宋少师与妻书》写出来,可它有五百二十页,十三万一千四百字。
第28章
下了镜楼,明池水面上掠过阵阵清风,章蕴之顿觉神清气爽,宋惟清住的明镜台是东院风光最好的地方。
看到清澈的池水上交颈的鸳鸯,她舔了下嘴唇,“药罐子,早上吃的那品鸳鸯炙就是这种禽鸟的肉吗?”
“是的,鸳鸯肉鲜红细嫩、味咸性平,你总在书案前久坐读书,吃这个对身体好。”
鸳鸯是忠贞不渝的鸟,宋惟清喜欢,章蕴之吃的口津生香的时候,他是一筷子未动,觉得残忍。
她爱吃,他只能叫厨房每日杀一对送到镜楼上来。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胭脂跟在宋惟清后面,替他打伞。
他觑了眼在前面跑得飞快的章蕴之,一把她带下镜楼,她简直是两腿生风,各处撒欢。
他拄着拐棍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见她跑落了一只绣鞋,绷不住笑了起来。
章蕴之回首扮了个鬼脸,悬着那只掉了鞋的脚,一蹦一跳地退到后面,勾起地上的绣鞋穿上。
这一幕滑稽的景象落到了逛园子的宋老太太眼中。
香嬷嬷搀扶着她,撇嘴道:“老太太,二少奶奶比大少奶奶门第高一大截,大少奶奶举止端庄,二少奶奶像个没规矩的野丫头一样,比起贤惠得体的大少奶奶,差太远了。”
宋老太太点头,拍着香嬷嬷的手背道:“我记得你家翠云小时候总伴着清儿一处玩耍,估摸着她年纪也到了,给她寻了好人家没有?要是没有,我来替她老子娘做主。”
这话正中香嬷嬷下怀,她是宋家家主宋显的乳母,她亲生儿子沾她奶儿子的光。
宋显是三品刑部左侍郎,香嬷嬷的儿子跟着进了刑部做文书工作,算个小吏。
孙女儿翠云生得花容月貌,也有富贵人家的庶出公子求去做正房奶奶的,她偏又恋慕着自小一起玩耍过的清哥儿,一直念念不忘。
香嬷嬷心里知道,自家孙女儿不可能做清哥儿的正妻,和清哥儿房里的胭脂一样,来日被宋老太太指给孙子做姨娘倒有七八分可能。
香嬷嬷溜着对贼精的眼珠子,躬身回道:“老太太,我家翠云啊,和清哥儿房中的胭脂姑娘是一样的,淳朴善良。她倒是起了心思,想进东院来伺候清哥儿,我就在家里骂她,你算什么东西,比起伺候清哥儿的这些姑娘们,差远了!这丫头死心眼,在家里苦心钻研女红厨艺,老太太头上戴的这个抹额就是我家翠云做的,早上吃的那些果脯干也是她腌的。”
宋老太太摸了下头上的抹额,香嬷嬷家的翠云常来宝寿堂陪她说话,人长得标致,虽不是官家小姐,谈吐举止都有小姐的气派,做个丫鬟倒是委屈了这样好的姑娘。
“你这老货,为何不早和我说翠云的心思?清儿的媳妇年纪小,翠云比清儿只差几个月,打理清儿的衣食住行更加细心体贴。只是新妇刚刚进门,这么快给清儿纳妾,容易招人话柄,你多带你家翠云进东院来逛,让翠云多在清儿媳妇面前卖卖乖。”
香嬷嬷笑得合不拢嘴,这老太太的意思她是明白的,得了清哥儿这样的贵婿,她儿子晚年也有了保障,谁说生女不如男,她儿子只生了翠云一个女儿,比那些生了几个儿子的人家要强百倍,来日翠云做了清哥儿的姨娘,她家是富贵不愁,衣食无忧。
宋老太太站在树下看远处扑蝶的章蕴之,她是皇帝赐婚得来的金贵孙媳妇儿,样貌与自家孙儿匹配,就是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还不如章家主母姜氏教养的表姑娘姜絮,真要悔断肠子来,当初不该顺着孙子的心意,退了他和姜絮的婚事,娶了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小祖宗进来。
眼尖的胭脂和宋老太太的目光对上了,向她这边福了福身子。
宋老太太脸上堆满笑容,胭脂这孩子心善,做事妥帖,面容清秀,眉眼温柔,是个宜室宜家的有福姑娘,把明镜台上下打理得很好,早就在心里把她当孙媳妇一般看待,就是出身低了些,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
站在宋惟清身后的胭脂提醒道:“二爷,老太太在桥那边树下看着咱们呢,得把二少奶奶喊过来,和您一起去见老太太。”
章蕴之正执着团扇,打花圃里的那些大扑棱蛾子,古人的扑蝶无聊透顶,等自己回明镜台后,一定要做个大网兜,一兜兜个十几只,然后制成标本拿出去卖,肯定能赚不少钱。
“阿蕴。”
宋惟清在喊她。
她转身时速度太快,手中的团扇没捏住,飞出去砸在宋惟清额角。
胭脂连忙去看,磕碰出了一块红色,心疼极了,两弯细眉紧紧蹙着。
宋惟清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团扇,往自己身上拍了拍,掸去扇面上的尘土。
章蕴之小跑过来,比起胭脂那对裹得完美的小脚,她的天足有种笨拙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