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34)

  她反复看过这本书,宋少师作为讲故事的人,那么灰暗的一生,被他自己写出来,言语行文之中,全是他的忏悔,对妻子章氏的忏悔,对大昭百姓的忏悔……

  仿佛是一个跪着的人,执笔蘸墨,通篇写满“对不起”“我错了”“我该死”。

  极具欺骗性的文字,书写者的情感又是真实的。

  这是章蕴之与宋惟清相处后,对这本书产生的第一次质疑,既是他写给妻子的书,光写情便可,为何要一直认罪?

  那么温柔的笔触,却用来写血与泪、罪与孽,好残忍啊!犹如钝刀磨心,磨得是看书人的心。

  听完宋惟清讲述他母亲的遭遇后,她眼睛一直酸,宋少师后面成为欺君误国的奸臣情有可原,他的动机很合理——对朱氏皇朝的仇恨。

  ***

  坤宁宫中,沈皇后坐在绣榻上叠小孩儿的衣服。

  外面风雨瓢泼,伺候她的云姑姑关上了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花窗,“娘娘,您又在想小皇子了?”

  沈皇后摸着小衣服上细密的针脚,垂泪道:“熙儿和容氏那个贱人的儿子是同一日生的,她儿子洞房花烛、良宵美景,可怜我的熙儿,还未足月就没了。”

  “宋二郎看着不像命长有福的,国舅爷让人捎话来,说娘娘心也太急了,灯市街和观音桥的事要是露了马脚,皇上认真查问起来,沈家满门的荣耀,娘娘全然不顾了?”

  沈皇后哭笑起来,“什么荣耀?若不是他们想争这皇后位,当年嫁宋显的是本宫,做东宫太子妃的才是容氏,风壶子说容氏的命格冲撞帝星、不利国运,都是本宫那皇后姑母要他胡诌的。”她鼻子冷哼了一声,“皇上也是薄幸郎,既舍不下皇位,又放不下容氏,假惺惺的深情样儿,装给谁看?”

  云姑姑赶紧把旁边的鹦鹉架子撤了出去,她服侍“贤德”的沈皇后多年,从沈皇后还在做姑娘时就跟在她身边了,心疼她不得夫君钟爱,好不容易怀个哥儿,早早夭折,比容氏的境遇稍微好些,起码有皇后尊位。

  沈皇后:“让咱们的人继续给宋二郎吃那种药,还有他媳妇儿章氏,本宫看不得容氏那贱人百子千孙,她不配,她害了宋显一生,害了我的一生。”

  “娘娘,咱们的人近来发现,宋二郎吃的药中,还有其他的毒物,宋家还有想置宋二郎于死地的人。”

  “是谁?”

  云姑姑上前,对沈皇后耳语了几句,沈皇后挑眉。

  “竟然是她,世间还有这样狠心的娘亲,可见她也恨毒了皇上,恨得连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也要剜去。”

  作者有话说:

  章蕴之∶我好像嫁给了大昭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四舍五入,我很有可能被授予皇后殿下的头衔。

  宋惟清∶写书二十年,皆因我那没心没肺的妻,太薄情。

  第27章

  新婚第二日,章蕴之晨起梳洗完毕,到花厅用饭,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婆子黑着脸上下打量她。

  她向章蕴之简单行了个礼,“二少奶奶,老太太打发婢子请你过宝寿堂去。”

  章蕴之应过婆子后,落座举起筷子,夹了个神仙富贵饼,还未咬上一口,那婆子大声道:“二少奶奶,老太太还未用早饭。”她嗓门高亮,吓得章蕴之夹的饼掉在桌上。

  章蕴之回头问道:“老太太要我陪着一起吃早饭?”

  婆子的脸拉得老长,“二少奶奶在闺中没读过《女四书》吗?现在已经日上三竿,大少奶奶早就到宝寿堂问安万福,伺候老太太梳洗起床。二少奶奶你是新妇不错,也得守规矩。清哥儿早一个时辰便起来读书了,二少奶奶不仅未服侍清哥儿穿衣浣洗,这些日子一直躲懒贪睡,不成体统。”

  章蕴之:“前两日也是这样过来的,独独今日你来了,便有这些规矩了?”

  胭脂恰好从门外进来,她打小伺候宋惟清,刚刚去厨房定下明镜台中午的膳食单,听到花厅这里的动静,堆着笑脸进来,向章蕴之蹲了个万福,又去拉扯那臭脸的婆子。

  “香嬷嬷,是二爷交待了,等会儿和二少奶奶一起去宝寿堂请安。您老人家别动气,先回宝寿堂回老太太的话,二爷一时离不得二少奶奶,老太太会宽宥的。”

  香嬷嬷见了胭脂,脸色方才好些,拉着她的手温声道∶“胭脂姑娘,这是清哥儿要老婆子我回的?还是你这和稀泥、软心肠的好人,要老婆子我回的?”

  门外传来拐棍头落在地面的“笃”“笃”声,宋惟清跛着进来,咳嗽了几声,面色苍白,眼神昏然,声音虚弱。

  “嬷嬷,是我要你回祖母的,蕴娘这几夜受累,她腰痛得很,我让她白日多歇歇,并非是她贪睡,是夜里睡得少,又睡不好。”

  屋里的丫鬟一个个羞红了脸,章蕴之摸了下自己的腰,这不是挺好的吗?哪里痛了?

  香嬷嬷半信半疑,那夜收喜帕,宋老太太看到上面的血,不像处子血,今早本想叫新妇过去问问,“那清哥儿你为何要与二少奶奶分床睡?”

  宋惟清用食指蹭了几下鼻尖,“这是嬷嬷你想问的?还是祖母想问的?”

  “自然是老太太想问的。”

  宋惟清看了眼听天书的章蕴之,心中偷笑,这姑娘呆自己房中多日,吃了睡,睡了吃,和小猪崽的作息差不多。

  只是比他小四岁,各方面都懵懵懂懂,算账管家她不会,女红厨艺不甚精通,说起话来很有意思,有她自己的一套逻辑。

  宋惟清看向香嬷嬷,“嬷嬷这样替我回祖母,便说我身子弱,和蕴娘分床睡更好些,这样白日读书也有精神。”

  屋里的丫鬟个个红光满面,勾着头看各自的脚尖。

  章蕴之接道:“是啊,我这样就不会妨碍他睡觉了,他是病人,经不住折腾。”

  香嬷嬷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哪家的新妇像章蕴之这样口无遮拦,一点也不害臊,把这种闺房秘事宣之于口,面不改色。

  宋惟清轻笑了一声,对斜着眼睛看章蕴之的香嬷嬷道:“蕴娘粗蠢愚钝,让嬷嬷见笑了,我好好教教她说话,省的她在祖母面前也这样信口胡诌。”

  章蕴之欲要张口顶宋惟清,站在她旁边的胭脂掐了下她,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宋惟清指着她道:“嬷嬷,你看,我一说,蕴娘便知错了。”

  他拄着拐走到她身侧,轻拍着她的背哑声哄道:“为夫不是斥责你,是你年纪尙小,不像嬷嬷活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该说不该说,她心里是明白的,你却是个糊涂的。”

  他用指腹摩挲去她脸上的泪,“好了!好了!为夫下回不说你蠢钝了,你就是心眼少,容易受人欺负。”

  香嬷嬷听宋惟清言语间如此维护新妇,想来这几夜,他们夫妻过得是蜜里调油的日子,老太太心中的石头可以落地了,她得赶紧回宝寿堂说明白这里的情况,老太太含饴弄孙有望喽。

  向宋惟清夫妇行过礼后,胭脂送她出去。

  花厅里,宋惟清在章蕴之身旁落座,给她夹了她爱吃的鸳鸯炙,顾名思义,鸳鸯肉加上酒酱香料烹的。

  “阿蕴,你听明白了我和香嬷嬷说的话吗?”

  章蕴之颌首,“听明白了,不就是怕我睡觉不老实,随便乱动,才分床睡的吗?”

  他嘴角噙笑,“嗯,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她摸着自己的腰,问道:“我的腰好着呢?你为什么说我的腰有问题,我这几夜确实受累,帮你整理书房的书,你说好理出一书架,给我一百两的。”

  宋惟清扶额,想到她搬书时摔碎了自己那么多古董,心特别痛。

  “你知道你打碎的那套青花瓷盘多少钱吗?”

  “我不是给你修好了吗?现在金光闪闪的,比之前好看多了。”她看向他,“你不准克扣我搬书的钱,那些修盘子的金子都是我贴的,本来我的嫁妆就不多,还拿了那么多金子给你,这样下去,我要喝西北风了。”

  她说完,拈起手帕的一角假装擦眼泪,可是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只好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假哭。

  宋惟清识得那些修盘子的金子,是她从价值百万的那对聘雁身上刮下的万年金,用量十分谨慎,刚刚够修补盘子的分量,是一点便宜也不肯让他多占。

  夫妻之间,账算得很清楚。

  在这一方面,宋惟清认为她有管家婆的天赋。

  但让她看账本打算盘,她是宁可眼睛瞎了、手断了,也不沾一下。

  这些本事他倒会,胭脂也会,她不学亦可。

  他从袖中拿出一只金麒麟,“你莫哭了,不过是钱的事,我现在给你算工钱。”

  章蕴之双手捂着小脸,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指缝中溜溜转动,看到布灵布灵的金麒麟,双眼放光。

  宋大款虽然是迂腐的读书人,但他的书房满是铜臭味儿,很高级的铜臭味,囤积了特别多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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