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蛋!女娲造人时肯定把宋惟清当作亲儿子了,这样偏爱于他,可惜是个男颜祸水。
想到洞房花烛那夜,她要和药罐子做那种羞羞的事情,心里超级别扭,她得想个办法忽悠他,至少现在她不喜欢他,无法接受和他拉灯睡觉。
***
第二日,章蕴之从床上醒来,簪红花、穿新衣的青灯、绿篱服侍她梳洗。
捧着铜面盆的青灯道:“奴婢昨夜守夜,小姐在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可是不满意宋家这桩婚事,心焦地睡不着?”
眼下两团乌云的章蕴之道:“不想与宋二郎同房,想了一夜,也没有搪塞他的借口。”
绿篱是个鬼精鬼精的姑娘,“小姐,这宋家的花轿马上就要来了,今夜少不得和新姑爷同床共眠,奴婢有个巧宗儿,可避一时。”
章蕴之:“说来听听。”
绿篱:“服剂汤药下去,让小姐您的葵水提前几日来。”
章蕴之命拂雪去煎药来,服下后,下腹隐隐作痛,应当有用。
一身大红云锦麒麟袍、银带凤冠,乘上八人抬的大红织金彩轿,一路吹吹打打,喜轿落在宋家门口,长安街上住的人家都挤在朱红大门旁看热闹。
“章家大小姐不愧是衣冠旧族出身,看这八十八抬嫁妆,多气派呀!”
“这算得了什么,听说宋家家主迎娶他家主母时,十里红妆,宋家主母也是当今万岁爷赐的婚,这位容夫人,冠绝京城,首辅独女。章家大小姐的父亲连大九卿都不是,衣冠十姓不过是积年的家族底蕴深厚,现在两京十三省的各位官老爷,不甚讲究门第,各司衙门多的是像宋家这样的新贵做官。”
“也是,宋家家主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肱骨之臣,本来这衣冠十姓都是各自通婚,如今也肯把他们金贵的小姐嫁给新贵人家,可见是不如当年辉煌了。”
“嘿哟,我和你说哈,宋家家主和皇上还有一层更亲密的关系,这世间什么风最让男人受用,自然是枕边风,这位宋二郎,可能不姓宋也说不准。”
“不姓宋,那姓什么?”
“君父姓什么?”
“朱。”
说话的人交换眼色,止住话头不说了。
章蕴之被送喜娘搀下喜轿,宋惟清拄拐将马鞍放在地上,他穿了一身大红圆领赐蟒,簪花披红,面如冠玉。
围观的女郎用扇掩面,眼睛直勾勾盯着墨发红衣的宋惟清,有几个眼中还有失意之色。
“不知章家姑娘是不是如传闻一般,是个貌丑的母夜叉,假如是的话,当真亏了宋二郎这样的神仙人物。”
“要是母夜叉才好,若是玉容花色的美人,宋二郎的身子这么弱,不过几日,定被新妇榨干精血元气。”
“我也觉得新妇丑些更好。”
“你莫不是盼着宋二郎能瞧中你,把你收做偏房。”
“难道你不想?你不也是天天追在宋二郎后面,盼着他能多瞧你一眼。”
“章家姑娘真是好福气。”
……
年轻女郎们你一言、我一语,个个巴不得坐在新房中的是自己。
宋二郎成婚,惹得玄京多少女郎少了一个春闺梦里人。
来日崔三郎大婚,又有许多女郎要心灰意冷、伤心断肠了。
也就萧先生这种立誓不婚的,不会让这些女郎失意。
章蕴之与宋惟清拜过天地,进到新房内,听阴阳先生唱完催妆诗,繁琐的礼仪可算是结束了。
客人涌进新房内,章蕴之已经换过衣裳,用一把绣着刺瑰的红团扇遮面,坐在喜帐中。
帐外,崔白圭等人戏耍拄拐的宋惟清,轮番敬酒,想要把他灌醉。
宋家祖上是甘阳南安府人,依照甘阳的婚俗,闹新房时有“弄新妇”的恶俗,这些读书人平日读得是四书五经,今夜每人都对着屏风后的章蕴之吟哦了一两首荤诗。
宋惟清饮了那么多盏酒,已成灼灼桃花面,听完这些人的荤话后,耳朵烧得通红,恨不得转进屏风后的喜帐,捂住章蕴之的耳朵,这些浪言浪语着实污秽不堪。
崔白圭向起哄的众人道:“今日乃二郎的小登科之日,我们还是早散了,再这样喝下去,二郎怕是喝不下与他家娘子的合衾酒了。”
章蕴之听得崔白圭的话,坐在喜帐中向他致谢道:“多谢崔三郎为我夫解围。”
众人听到新妇开口,音色清甜,说起话来大大方方,都心痒痒起来,想要一睹芳容。
崔白圭帮宋惟清把这些骚动的客人请出去了。
他刚刚听章蕴之答谢自己,有种亲切感,也想看看新妇的样貌,终是不妥,忍了下来。
跨出门前瞥见了屏风后袅袅娜娜的身影,有些心神摇曳,联想到章汲之画的那幅美人图,越来越期待和未婚妻姜絮的会面。
客人都出去后,房内一片沉寂。
宋惟清摒退了新房中伺候的丫鬟婆子,只余他和章蕴之二人在内。
门阖上了。
他丢掉手中的拐棍,快步拿起桌上的酒壶,转进屏风后。
章蕴之盯着他的腿看,“你不是瘸了吗?”
“若没有些名堂,我们怎能这么快完婚?”
“药罐子。”
“嗯。”
章蕴之取下头上沉甸甸的翟冠,央宋惟清帮她放到梳妆台上。
宋惟清转回床边后,手里捏着的酒壶也不见了。
他脱下靴子,上床后抱起一个软枕,塞到章蕴之手里。
“你去碧纱橱内睡,这个枕头的枕芯是粟玉的,很好用,外间桌上的点心可以吃,酒水我检查过,祖母往里面加了东西,被我倒了。”
他躺下去,打了个哈欠。
“当初答应你一定会娶你过门,现在我实现了我的诺言,你不用担心没人娶你,我也可以安心攻读诗书。”
章蕴之听他话的意思,好像是她嫁不出去,赖上了他,非要逼他娶自己一样。
“药罐子,你费尽心机娶我,就是为了履行当日在牢室的诺言?”章蕴之过于活泼了些,边说边往他身上捶打一通,对他娶自己的理由非常不满。
“嗯。”他翻身背朝着她,“没有费尽心机,皇上的圣旨很好求,你嫁给我,是为了让你带来的喜气冲干净我身上的病气,你是药。”
章蕴之不喜欢“药”这个字眼,他在物化自己,拿起手里的软枕朝他背上打去。
章蕴之打一下,宋惟清往床里侧挪一点。
到挪无可挪的地步时,突然翻身,单手撑着脑袋盯着她看,“你脾气这么坏,在你自己家里肯定吃了不少亏。”
她跪坐在床上,放下了软枕,“听你的意思,我该做个淑女?”
宋惟清揉着自己的眉心,明澈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双颊余有酒醉熏染的薄红,鬓发微松,眉心一点红痣,凸现旖旎的风情韵致。
“有我在,你不必活得那么拘束,你的坏脾气,我容得下。女儿家不一定都要做淑女,我母亲闺名叫容淑端,确实端庄贤淑,却活得像个死气沉沉的傀儡一样,任人摆布。我一直想,要是我娶了妻子,定要她活得洒脱自在,不伤她丝毫。”
章蕴之的心暖烘烘的,“听说容夫人生得美丽,当年绍安帝还是太子时,七遣宫使去你外祖家求娶你母亲,容夫人连做七首辞婚诗,才名动天下。嫁为人妻,和沈皇后同为《女诫》一书写序,传为美谈,这是做淑女的好处,不是吗?”
宋惟清眸色晦暗不明,勾头道:“代价也很大,母亲所受的屈辱非常人能忍耐。”他叹了口气,“我也是她的屈辱之一,阿蕴,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嗯。”
“绍安帝七遣宫使求娶母亲,许的不是正妻之位,他那时已经有太子妃沈氏,母亲的肚子里也有了我。他要的太多了,要沈家的兵权,要外祖的扶持,要母亲的真心。母亲有意中人,是我现在的爹爹。”他吸了下鼻子,“当年母亲满怀憧憬想要嫁来宋家,婚前却怀上了我。绍安帝登基后,罢了外祖的官,逐他回甘阳老家,外祖一把老骨头,熬不住长途跋涉的艰辛,死在了半道中。母亲在京城孤立无援,宋家满门性命被绍安帝拿捏,夫妻不成夫妻,母子不成母子。我是母亲和迫害她的人的骨血,我都恶心我自己,我还有个名字,叫朱焘。”
他与太子朱煦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相看两相厌,从一出生,便注定是死敌。
章蕴之是朱煦的软肋,他想看这位天之骄子崩溃,但对面前的少女,他卑鄙不起来。
“阿蕴,我与你不能做真夫妻,殿下会不高兴。”
“你是说十一郎吗?你怕他吗?”
“我怕。”
他在说假话,他不怕朱煦,他怕的是皇权。
朱煦可以坐明堂,其他朱姓子孙亦可。
章蕴之夜间睡在碧纱橱中,翻看《宋少师与妻书》中关于容夫人的记载:母亲是一块无暇玉,掉进泥沼,捞出来一尘不染,跌到地上,捡拾碎片不割手,她是个像云一样温柔的女子,余每次见她,她都是一张如花笑靥待余,不曾与余说过一句话,是个温柔的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