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之闻言，赶紧站回到围栏内。
萧鉴明握着剑柄的手向下一压，太阿剑“噌”的一声回到了剑鞘中。
他脱下了自己的鞋子，扔到章蕴之脚下，“穿上，和我回家。”
章蕴之套上他的靴子，不合脚，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手掌蹭破了皮，冒出血珠。
她低头对着伤处呼了几口气，仰首，对上萧鉴明清冷的眼眸。
这些男人都没有距离感吗？一个二个都是贴脸怼，她来大昭后，除了她哥章汲之外，就没遇到过正常人。
再这样下去，她要疯了！
章蕴之屈膝坐在地上，萧鉴明像搬花盆一样，把她端抱起来，搁在了桥栏上，单手圈抱住她。
她真担心自己掉下去，一只手攥紧他的袖管。
“萧先生，我回自己家。”她指着不远处躺着的宋惟清，“可不可以派人把宋二郎送回他家？”
他的指尖戳点着她的眉心，薄唇抿成一条线，静静地注视着她。
章蕴之看他红了眼睛，问道：“萧先生，是风沙迷了你的眼吗？”
“不是。”他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让她的面额贴着自己的心口处。
章蕴之身子一僵，耳畔是他低声的啜泣。
真是莫名其妙，还薅她头发，该给他怎样的反应，一起哭吗？
心好累，毁灭吧，这个哭鼻子的南国圣人，谁爱哄谁哄。
她的后颈被他的眼泪濡湿。
章蕴之∶“萧先生，是我刚刚冒犯了你吗？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你老是这样，用生死来威吓我让步，让我的底线一降再降。”他看不得她受伤，她身体的一点点毁伤都让他心如刀割。
“萧先生的底线是什么？萧先生和十一郎一样，都容不下药罐子吗？他没有做错什么，你们却把他当罪人一样看待，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毒打，我想知道萧先生打他的理由。”
“他当然有罪，他的出身就是原罪。”萧鉴明昂首看天，“不要怜悯任何人，尤其是宋惟清，他不值得你瞧上一眼，他很脏！”
“萧先生，我不懂，药罐子的出身怎么了？”
“他是奸生子，身上流淌的血污秽不堪。”萧鉴明停顿了一下，沉声道：“他不配触碰你。”
“药罐子根本无法选择他的出身，他是被迫害的，他是无罪的人，给他打上‘奸生子’烙印的人才是有罪的人。”她看着萧鉴明的眼睛，坚定道∶“我要做药罐子的朋友，人与人在灵魂上是平等的。”
“灵魂平等”，萧鉴明一直未参透这些字眼的意思。
放在她后背的那只手松开了，萧鉴明推开了她。
她失去重心，从桥上跌落，身子快速下坠。
她错愕地看着桥上那张冷漠的脸，白衣白发的南国圣人，流芳千古的南国圣人，把她推下桥的南国圣人。
她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一秒都不想多呆。
她要回家，回到几千年后。
章蕴之的身子沉到河底，河水太冷了，冷到了骨子里。
桥上火光冲天，爆炸的巨响结束后，那座观音桥塌了。
作者有话说：
奸生子：这里指婚外通奸所生的子女。
人呐，有很多种“该死”。
但没有一种该死叫做“因为出身而该死”。——《一人之下》
第25章
章蕴之从拔步床上醒来，距“观音桥大爆炸”已经过去了三日。
她只是呛了水，被她哥章汲之捞上了岸，抱回家医治。
在床旁服侍汤药的白姨娘见章蕴之睁开眼睛，喜极而泣，“蕴姐儿，你吓死姨娘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章汲之眼下两团乌云，这三日三夜，他都守在婆娑院里，请了几个医婆来看妹妹，号过脉都说无大碍，可人就是躺在床上醒不过来，急死他了。
章蕴之靠在软枕上，简单洗漱了一下。
她昏睡的时候，在梦中看到了宋惟清，戴着镣铐，穿着单薄的白衣，赤脚在雪地上行走，他踩过的地方，留下深浅不一的血脚印。
他上了囚车，她跟着他，渡过湘江，去了一个叫洗墨殿的地方，静静地看他伏案写书。
看守他的人不给他水化墨，他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化墨，终于写完了《宋少师与妻书》的最后几页。
唇角溢出黑色的血珠，溅落在书案上，执笔的手垂了下去，脑袋也耷拉下去。
他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章蕴之飘在房梁上，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
宫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看到一个身穿衮龙袍的俊逸少年进来，后面跟着一位美妇人，穿着一品诰命夫人衣冠，美妇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比她多几分成熟风韵。
九五之尊的小皇帝跪在地上，给嘴唇紫黑的宋惟清磕了一个响头，哽咽道：“不孝学生拜别恩师！先生千古，一路走好！”
章蕴之明白过来，宋少师死了。
他何德何能，死后能受大昭皇帝这一拜？
朱煦的儿子比他老子看得顺眼多了，漂浮状态的章蕴之见小皇帝跪转身，朝着美妇人郑重一拜，恭敬道：“师娘，我会替宋先生奉养师娘您终老的。”
章蕴之未看到美妇人的反应，闪过一道白光，睁眼见到床上悬着的鹅黄色花帐。
她默默记下梦里的情景，白姨娘坐在床边的绣墩子上，替她吹凉滚烫的药汤。
“姨娘，我掉下清水河的时候，萧先生和宋二郎还在观音桥上，我看到桥上有火光，‘轰隆’一声巨响，我耳朵被震得很痛，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桥上的人他们怎么样了？”
白姨娘久居深宅大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隐约听说观音桥被一个腰间缠满火药的汉子给炸了，那汉子的儿子被狗咬死了，发了疯。
章汲之：“萧先生后背被火灼伤了，宋二郎的腿——”他迟疑了一下，“他的腿有些问题。”
他把观音桥爆炸中的死伤人数告诉了章蕴之，这些人都是距离爆炸点较近的萧府护卫。
章蕴之在心中一合计，加上那夜灯市街大火的死伤人数，正好和《宋少师与妻书》中记载的死伤数字完美重合。
姜氏的陪房王喜家的领着几个婢女进来，她是有脸面的内宅管事女使，白姨娘见了她，客气寒暄了几句，命房内的丫鬟看茶。
王喜家的向章汲之、章蕴之行过礼后，垂手道：“太太命我送大小姐的嫁衣来，皇上下的那道旨意急，大小姐昏睡这几日，这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宋家都办好了，就等大小姐醒过来，宋家的花轿来抬大小姐过门。”
章汲之皱眉，白姨娘拈着帕子的一角擦眼泪。
白姨娘心里苦闷，明明和宋二郎自小定有婚约的是表小姐姜絮，关蕴姐儿什么事。
皇帝是个糊涂皇帝，乱点鸳鸯谱，宋二郎现在躺在他家里，听说腿瘸了，得拄拐棍，蕴姐儿嫁过去，新郎日后是死是活都难预料。
王喜家的命丫鬟打开锦盒，展开一件大红色四兽麒麟通袖袍，捧出一顶华美精致的翟冠，这套衣冠是宫内的沈皇后赐给章蕴之的。
姜氏本想留给姜絮，她与崔三郎的婚事也定下了。
章冶看出姜氏的心思，温言软语地劝说了一番，这是御赐的衣冠，不能擅作主张挪给姜絮穿戴。
姜氏只得作罢，但在陪嫁的妆奁上，姜氏给姜絮的田庄铺子数量是章蕴之的三倍，还将婆母传給她的一支花丝镶嵌的翠羽凤簪给了姜絮，光凤簪上镶嵌的一颗夜明珠便值万金之数，另外匀出她的部分嫁妆添到姜絮的嫁妆单子中。
王喜家的帮姜氏清点章蕴之、姜絮二人的嫁妆单子后，为章蕴之心里鸣不平，自家大小姐样貌比表小姐标致多了，嫁的夫郎却是表小姐不要的。
宋二郎家是暴发户样的人家，宋家家主宋显是个宠妾灭妻的，子肖父，宋大郎宋惟孝是个玩得花的纨绔公子哥儿 ，宋二公子宋惟清是个多病多灾的药罐子。
宋惟清的生母容夫人长年累月吃斋念佛、不理家事，宋家的那位姨娘白湘菱倒像是当家做主的主母。
他家老太太十分骄纵宠溺孙儿，养得宋惟清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宋家二郎除了读书好、样貌好、家里钱多得花不完之外，没有什么优点。
听说宋二还瘸了腿，要不是皇帝下旨，要章蕴之和宋惟清尽快完婚，宋家这种是非多的新贵人家，哪里娶得到衣冠十姓出身的章家嫡长女做新妇。
章家女配崔家郎，是平嫁。
章蕴之嫁给宋惟清，是下嫁。
王喜家的回过神来，问床上喝药的章蕴之：“大小姐，您可方便下床试一下这套喜服冠子？”
章蕴之摇头，“我不试，就这样穿吧。王大娘，你在我这里喝口茶歇歇，我想看下我的陪嫁单子，待会儿劳烦您去母亲院里取来。”
王喜家的恰好随身带来了，把那红封的陪嫁折子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