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之接过,被花茎上的刺划破了手指,不痛,因为她在放空自己。
日后她遇到宋惟清,说话还是斟酌仔细点。
章蕴之尖尖的下巴戳在少年肩窝,她记起《宋少师与妻书》第五百二十页的一段话∶
绍安十五年观音诞,月华如水,寒风凛冽。
余在灯市街屋檐下,偶然拾得一朵刺骨玫瑰。
她比月色要美,令余仰望终身。
纵使被她戳刺得千疮百孔,流干一身血,还是想要为她遮风挡雨。
怕她忧,畏她苦,恐她伤,惧她泪。
二十年来,举案齐眉,相濡以沫,死生夫妻。
余此生至憾,憾不能与她共白首,到头来,只剩江南一抔雪浇头。嗟!
她很喜欢这段话,是宋少师初见妻子章氏写下的,她在心中反复默念过,现在已经能够流利背诵。
宋少师呵护了二十年的那朵刺瑰,香魂已逝,这副身躯里的她,只想做个旁观者,在大昭好好活下去,等到家人来了与自己团圆。
她替他捋平整了被夜风吹乱的碎发,“药罐子,玫瑰多刺,我不喜欢这种伤人的花儿。”
作者有话说:
江南,在大昭的地图上,是湘江以南。
第24章
宋惟清背着章蕴之踏上观音桥,桥下的河面上,荡漾着一片灯火海。
一盏盏闪烁着橘光的莲花灯上,刻写着“章瞒瞒”三个字。
瞒瞒,是章蕴之的老父亲给她取的小名。
奇怪,她又没告诉过任何人,难道大昭还有和她一样的穿越者。
桥上挤满了人看清水河里的盛景。
“这些莲花灯都是白鹿书院的学生放的,听那些学生说,是给他们的师姨放的,足足十万盏。”
“师姨?就是那位萧先生新认的干妹妹吗?听说是乌衣巷章家的小姐。”
“我也不清楚,能入萧先生眼的女郎,那肯定是个仙女样儿的人物,还得饱读诗书。”
“真羡慕这位章姑娘啊,咱们连萧先生的面都难见到,人家都攀上亲了。”
……
宋惟清用袖子遮住了章蕴之白净的双足,扯下衣裳上的一块布,让背上的她包住自己的头,只露出一双剪水秋眸。
“放十万盏莲花灯,这灯又吃不得,还不如折成现银送给我,银子扔水里都能听个响声,这灯也就燃一夜,要这么排场做什么。”章蕴之嘀咕道。
宋惟清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火星,从桥上掷到河面的莲花灯海中,烧了一盏,挤在它旁边的灯引了火星。
两盏、三盏、四盏……五六七八盏……
今夜的风古怪,没掀灭烧着的灯,反而将它们吹向其他没烧着的灯。
灯海成了火海。
章蕴之拍着巴掌笑道:“好看极了!”
她眨巴着眼睛,开玩笑道:“药罐子,这十万盏灯是萧先生为我放的,算是我的东西,对不对?”
宋惟清颌首。
“那你无缘无故烧了我的东西,得赔钱,听说这灯一两银子一盏。”
宋惟清看着河面燃起的灯火,心中很是快意。
“你往我胸口摸,摸出的银票都算你的。”
章蕴之右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嗔道:“这多不好意思啊。”
左手伸进他领口处往下掏。
听到宋惟清急促的呼吸。
手感不太对,直接从他贴身里衣的领口摸进去了。
再来。
摸到了。
都是一万两一张的银票,她数出十张来,剩下的想塞回给他。
宋惟清:“你留着吧,买糖吃。”
十多万两的银子,可以买下几间饴糖铺子了。
“我不要,欠多少就还多少。这么多钱给我买糖,牙都得吃坏来。你带着这么多银票在身上干嘛?这样很危险的。”
“这是朱煦给我的买药钱,我挨他一拳,可以拿一万两银票。”
宋惟清忆起在灯市街尾朱煦打他的情景:
朱煦打一拳,甩一张银票在他脸上。
他受了十几拳,没有倒下,也不想还手,直到瞥见章蕴之出现在屋顶上看自己,他不想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才抢刀伤人。
朱煦老骂他是“贱种”,他已经习惯了,他要是贱种,那朱煦的皇帝老子就是贱人,朱煦这是把自己骂进去了。
“药罐子,你的意思是,朱煦边打你,边给你钱。”她咬着下唇,小脸气得通红,“他这样欺负你,为什么还要他的钱?做人得有骨气。”
“骨气?”他冷哼了一声,背着她,在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行走,每当有人挤到他身旁时,他都用手挡开,不想让别人触碰她,“章姑娘,你没有挨过饿吧?”
“你挨过吗?你们宋家不是很有钱吗?”她的脚缩在宋惟清宽大的袖子中,丝毫不觉得冷。
“饿过,我八岁时,被我大哥偷偷卖给人牙子,在街上当过小乞丐,过了半年多,才被家里人找到。”他轻笑了一声,“章姑娘,我那时候,还和狗抢过饭吃。狗饭挺香的,我全吃光了,碗里一粒米都不剩。”
他走得有些吃力,不想被背上的她察觉,放慢了脚下的速度。
章蕴之攥紧了手里的银票,这个人说话冷冰冰的,这么惨的事说给她听,骗她的眼泪。
“你大哥真不是人,我本来以为我哥和我抢零嘴吃已经够讨厌了,相较之下,你哥就是个人渣。”她抿着唇,眉心紧皱,“说他是人渣,都侮辱了人渣这个词。”
“章姑娘,你不是被家族遗弃过,在庵堂呆了七年吗?但是我看你,活得很通透,似乎从来不会绝望。”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我犯不着老想着不开心的事情,这是在为难我自己。”她伸出两根食指,头往前探,指尖摁着他的唇角,往两边提起弧度来,“药罐子,我们日后可是要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有我章蕴之在,绝不会让你受人欺负。”
一记响亮的鞭声。
阴森森的骨鞭落在宋惟清小腿肚上,留下深深的血痕,鞭伤处皮肉翻了出来,隐隐可见白骨。
他咬着唇,努力支撑着身体,待背上的章蕴之脚沾地后,才跪了下去,从腹腔吐出一口浊气,精疲力竭,侧身瘫倒在地上。
章蕴之回首,萧鉴明扬手起鞭,骨鞭再度往宋惟清后背抽打。
她伸手去挡,萧鉴明皱眉,收了几分力气,鞭子偏落在地上,带起一片尘土。
章蕴之掩鼻咳嗽了几声,躺在她脚边的宋惟清也咳嗽了起来,呕出一口血,慢慢阖上了眼睛。
桥上的人都被萧府的护卫赶走了。
萧鉴明右手执鞭,左手背在身后,盯着章蕴之的脚看。
他从灯市街那里寻到桥上,看到她与宋惟清在咬耳朵,心里很烦躁。
章蕴之怕萧鉴明再次鞭打宋惟清,蹲下身挡着他,倔强地看着萧鉴明,“萧先生,你乱打人!宋二郎救了我,你不能打我的恩人!”
萧鉴明挂着一脸霜,那人也是这样护在她兄长身前,与他对峙。
章蕴之和元韵一样,都不懂他的心。
他是在救她们啊。
打死了宋惟清,就能断因果。
宋惟清后面会成为宋少师,他死于三十九岁,作为妻子的章蕴之会为他殉情。
趁章蕴之没喜欢上宋惟清,将这个大麻烦解决掉。
“蕴蕴,你让开。”
萧鉴明知道沈皇后下了那道赐婚圣旨,灯市街今夜大火,朱煦和宋惟清交恶,这桩桩件件事,他都经历过很多次。
他在因果中,她亦是。
他不要她食苦果。
章蕴之见他抬起手腕,又要扬鞭。
翻过观音桥的围栏,抱着栏柱道:“萧先生,你要再打宋二郎的话,我今夜就从这里跳下去。”
说是这样说,河面上的寒风一吹,她身上汗毛竖起。
不敢往身后瞧,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河,她没有把握,为了救宋惟清真把自己淹死了,不太值当。
是谁给她的勇气,让她这样做的。
太冲动了,她越想越后悔。
萧鉴明将手里的骨鞭别回了腰间,他的心乱了。
想到她身下是清水河,听她说话中气不足,冷声道:“那你便跳吧,等你做了水鬼,我来诵经超度你。”
这就挺尴尬的,章蕴之双腿打抖,没有穿鞋的她凉透了。
“萧先生,你不是以圣人为榜样吗?圣人的手,只执笔和书卷,不用伤人利器,连蝼蚁性命尙不忍伤。我要寻死,你不劝我生,反劝我死,你的圣心被狗吃了!”
萧鉴明反剪双手,踱至昏迷的宋惟清身旁,缓缓拔出腰间挎的太阿剑,冷冽的剑光映射在他俊朗的眉眼处。
“我现在开始在心中倒数,在我的剑完全出鞘前,你还有反悔的时间。自己从围栏外翻进来,要不,今夜此剑必见血,我会用宋二郎的血来润我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