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自己要没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从这个世界慢慢消失。
听到一声痛呼,是朱煦的痛呼,耳朵一动,眼睛眯开。
难以置信。
宋惟清站起来了,手中握着朱煦的那柄绣春刀。
药罐子出息了,抢了刀,还会拿刀自卫。
劈、砍、挑、刺、捅。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看得章蕴之热血沸腾,在心里默默为他加油打气。
几个锦衣卫臂膀腰腹皆负了伤。
朱煦没有好到哪里去,鲜血湮红了他右臂半个袖管,因失血过多唇色灰白,黑曜曜的眸子失了光彩。
一个锦衣卫滚停在他脚边低喘着,朱煦皱眉,对着他肋骨处重重一踹,“废物!”
拿起地上沾血的绣春刀,向宋惟清的方向疾冲。
屋顶上的章蕴之屏住呼吸,看那两柄绣春刀缠斗着。
宋惟清身子灵敏矫健,朱煦的白刃几次劈下,都被他轻易闪避开来,宛若蛟龙,脚下的步法轻盈。
原来药罐子不是羸弱不堪的书生,有两把刷子的。
章蕴之从身旁摸到一枚小石子,想要帮宋惟清分散朱煦的注意力。
抡了几圈手臂,蓄力往朱煦额上砸去。
嗯,她的眼睛出现了小小的误差。
砸到了宋惟清这个倒霉蛋头上。
宋惟清注意到了屋顶上的人影,唇角勾起,这章家姑娘真是没头脑,次次帮倒忙,和自己说话的模样腔调倒是可爱。
速战速决,也不想再逗眼前这个穿飞鱼服的疯狗了。
反手握刀柄,一个疾冲,刀背劈砍在朱煦的肩颈处。
双眼猩红的疯狗不叫唤了。
危机彻底解除。
宋惟清松了口气,拇指擦拭着破裂的唇角,看到指头上的血丝,庆幸自己的身体比较抗打,受了这么重的伤,依旧撑了下来。
屋顶上少女的眼睛注视着宋惟清雪白的后颈。
宋惟清扔了手里的绣春刀,准备去不远处的清水河洗掉一身血腥味,对屋顶上猫着的少女启唇道:“章姑娘,你自己能下来吗?需要我帮你吗?”
章蕴之还沉浸在老祖宗的盛世美颜中,终于在宋惟清身上看到了点男人味道。
清隽舒朗的眉眼,该是顶顶温柔的郎君,刚才他捉刀时,让章蕴之有些怯,这身温润的皮只是他的伪装吗?装得这么弱,是在掩盖什么呢?
在宋惟清砍朱煦的那一瞬,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让百姓唾骂、让世人厌恶的宋少师。
宋惟清身上的菩萨衣吸饱了红液,脸上是血,身上是血,哪哪都是血。
眉心的那粒朱砂痣比血还耀目。
他仰首,看章蕴之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这姑娘不会是被冷风吹晕过去了吧。
“章姑娘——”
章蕴之听到他冷冽的声音,打了个寒颤,爬起来道:“不用——”
本来想说“不用,我自己能顺着木梯下去。”
只吐出两个字,哎呀呀呀——
脚滑了。
哧溜一下,一团黑影顺着斜斜的屋檐面滑落下来。
完蛋了!完蛋了!
这个屋顶的高度,这种滚落的姿势,这该死的加速度,自己美丽的脸蛋,要破相了!
欸——
好温暖的胸膛,还有扎实的腹肌,好好摸,嘻嘻嘻。
“章姑娘,咳咳咳……”宋惟清抱着这团软玉,勾头瞧她的手在自己腰腹上一通乱摸。
章蕴之闭着眼睛,卷翘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唇角上扬。
她听到宋惟清的轻咳声,猛地把手抽了回来,老老实实交叉放在自己胸前。
太羞耻了。
这样不矜持的模样,会显得她很不值钱。
她用嫌弃的眼神昂头看着宋惟清,凶道:“把手从我腰上撒开!”
猝不及防的一声“咚”。
她掉地上了,摔得屁股瓣疼。
“你你你你——”刚想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宋惟清一通,又想到是自己提的要求,“你做得很对,就是撒手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稍微反应一下,你这样弄得人家很狼狈哎~”
自己说话怎么一股湾湾腔?
宋惟清弯腰对章蕴之作了一揖,“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你伤到了哪里?我帮你揉揉。”
章蕴之痛得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屁股的存在了,怀疑他是故意的,光撒手不可能这样。
她明显感受到地面对自己屁股的反作用力,他肯定是把自己往地上摔了。
脚好凉。
章蕴之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子没了,光着脚踩在砖地上。
看着脚指头尴尬地冻着,她的身子突然像朵云一样,腾空而起。
“药罐子,你今天好不一样,你原来都不敢碰我的。”她箍着少年的脖颈,胸脯贴在他僵直的脊背上,耸了耸鼻子。
“我身上血气重,很难闻对不对?”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里面装了沉香珠子,递给背上的她,“你且忍一忍,闻这个,会好过些。我自己一身血,原不想弄脏你的衣裙。但母亲说,女儿家最要紧的就是脚,脚冻着了,寒气侵入肺腑,会落下病根子的。”
“药罐子——”
“嗯。”
“你刚刚握绣春刀的样子,有点好看哎。”何止好看?简直帅炸了!章蕴之承认自己有点心动,宋惟清身上有点意气风发少年郎的味道,“药罐子,你一直在人前扮柔弱,你没有病,对不对?”
“我有病,很严重的病,今夜你看到的一切,都忘了吧。”宋惟清道。
“为什么?”章蕴之的好奇心被他勾起来了。
他腿上被几个锦衣卫蹔了好几脚,跛着走路更舒服,为了不颠着背上的她,忍着剧痛硬是绷直了腿走路。
身子尽量不那么僵着,这副嶙峋的骨头架子应该硌得她很难过,可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先委屈着背上的章姑娘。
“章姑娘,人都有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时候,你和朱煦,是身不由己。我要是答你问的为什么,那就是言不由衷。”
章蕴之总觉得宋惟清话里藏着些什么,他看她比她看他清楚透彻。
“我不问了,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再听。我和你说哈,我才不怕那个什么朱煦呢,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他揍成猪头的。”
宋惟清轻笑了几声,“章姑娘,你这样的性子真好,活得不累。”
“我妈妈,不,我母亲也是这样夸我的,人如果活在当下,不纠结过去,不害怕未来,身心俱会愉悦,而身心愉悦了,才能长寿嘛。”
“那请你替我守住今夜的秘密,明日太阳出来了,我还是你口中的药罐子。”宋惟清很真切地恳求她道。
“可朱煦他也知道你会使刀啊。”
“他心气高,不会说出去的。对他来说,被我这样的人伤了,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章蕴之忍不住捏了捏宋惟清滑腻腻的脸蛋,像棉花糖一样软乎乎的,比她自己的脸蛋还水嫩。
“你在做什么?章姑娘。”宋惟清面上发烫,两颊处挂着羞怯怯的红云,幸亏用衣袖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了,要不肯定会弄脏她的手。
“有虫子落到你脸上,我帮你赶走了。”
实际上,就是她趴在他背上,和萧晚吟一样有些犯花痴,想摸一把。
根据《宋少师与妻书》的内容,以及赵女士研究宋惟清的文献判定,他是她来大昭后遇到的危险指数较低的碳基生物。
至少目前是,未来不确定。
这么有意思的创作原型,她想写一本《奸臣的一生》,宋惟清当书里的主角。
想着想着章蕴之的职业病就犯了,有点想念自己的电脑,在这个时代用毛笔写字太痛苦了,改起来也好麻烦。
宋惟清未来会成为大昭第一奸相,可他少年时这么温柔和善,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他性情大变的?
“章姑娘,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宋惟清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突然想问一句这样的话,问出口后又有点儿后悔,吓到背上的她怎么办?
“谈不上喜欢,一切出于对老祖宗的孝敬。”章蕴之脱口而出。
“老祖宗?”宋惟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咳咳咳——”章蕴之恨自己的嘴,从来不肯听脑袋的话,如果只能说真话,她岂不是就和没穿衣服一样,“我是说,我把你当老祖宗一样看待,你就是我的祖宗。”这比她直接说喜欢他情感还要热烈。
“疼!”
宋惟清的手掐得章蕴之腿疼。
可能宋惟清不喜欢当她的老祖宗,她改口道:“你别误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说你老,唐明皇和杨贵妃还差着辈分呢,你就比我大个四岁……”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越解释越乱。
宋惟清脸上浮现浅淡的笑,转瞬即逝。
“章姑娘,你的言语稍显轻浮了些。”他停住了,从街边的花圃里随手摘了一朵玫瑰,声音清冷,“送给你,小心花茎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