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26)

  历史上南国的这位贞武长公主,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有“南国帝都城破,公主殉国”这寥寥数字。

  南国圣人萧鉴明受史官偏爱,描绘他生平事迹的笔墨篇幅很重,与南国贞武长公主唯一的交集,只有“赠衣赐笏”这个典故。

  要不是萧晚吟告诉她,她也像千千万万后人一样,以为这位南国圣人修了一辈子的无情道。

  端坐高台上,霜尘不沾身。

  桃李满天下,盛名传千古。

  萧鉴明他才不苦呢,那位殉国的贞武长公主是最苦的。

  ***

  二月十九,观音诞辰。

  民间供奉的观音多是女相。

  其实,观音菩萨是男身。

  佛教经书记载,菩萨均是男身。

  唯有男身,可以成佛。

  能坐花车游街的女郎,大抵都是未出嫁的公主郡主,她们的伴读也可以沾光,只是这样的机遇很少。

  姜氏知道章蕴之有幸陪淳安郡主花车游街,想让姜絮也出出风头,一大早就把盛装打扮的姜絮送到萧府,要求章蕴之带上她同坐一辆花车。

  萧晚吟问章蕴之的意思,章蕴之索性把花车游街的殊荣让给了姜絮,不是她要做女菩萨,实在是今晚的赛神社会可能会要人命。

  她得苟着,小命要紧。

  入夜时分,五凤楼前一片灯海。

  皇家仪仗停至午门广场,九声礼炮高鸣,绍安帝在一帮内廷太监的簇拥下,上了五凤楼设好的席位,楼上除了绍安帝的后宫嫔御,还有皇亲国戚、勋贵世家,以及恩准陪侍同观赛神社会的官员亲眷。

  端坐在御座上的绍安帝受了众人的跪拜问安,向右边座上一身清雅宫装的萧贵妃问道:“煦儿呢?”

  萧贵妃给看向这边的沈皇后递了个眼色,沈皇后心领神会,向绍安帝禀道:“臣妾恭喜皇上。”

  绍安帝:“喜从何来?”

  沈皇后掩唇笑道:“煦儿看上了一位姑娘,替他甄选了几次太子妃,他都看不中,原是自己有了主意,这不,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去讨姑娘的欢心了。”

  绍安帝捋着胡子,眯着眼睛,看向华灯璀璨的午门广场,远处的灯市口宝马香车无数,千万盏灯影辉映人面,不少鲜衣少年、华衫少女。

  他望向沈皇后,“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吗?相貌家世都是其次,像皇后你这样贤德就好。”

  沈皇后:“臣妾问煦儿是哪家的姑娘,他支支吾吾的,但一说到这姑娘,就龇牙咧嘴地傻笑,可见欢喜的不得了。”

  她福下身子,“臣妾想向皇上讨个恩典。”

  绍安帝搀起了沈皇后,拉起她的手道:“皇后,你膝盖有疾,莫跪,直说无妨。”

  “是。”沈皇后颌首,垂下眼眸,恭敬道:“臣妾想求皇上,把臣妾的侄女静贞赐给煦儿做太子妃。”

  “准。”绍安帝让身边的秉笔太监去拟旨,“煦儿喜欢的那位姑娘,要是皇后和贵妃都相中的话,一并许给煦儿,选为东宫才人①。”

  沈皇后坐在座上,与站起身的萧贵妃,一同向绍安帝谢恩。

  绍安帝还有一桩心事,二郎和章家大小姐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①:参照明制,皇太子正妻称妃,妾有选侍、才人、淑女等称号。

  第21章

  另一边,章蕴之戴着帷帽,今夜的风不算冷,她置身于灯海中,穿着避火的火鼠裘,汗流浃背。

  过往的路人看到她奇怪的装束,纷纷侧目偷笑。

  世间还有这样的蠢人,春季穿冬季的衣服。

  章蕴之在帽纱下翻阅着《宋少师与妻书》,书上记载:绍安十五年观音诞,灯市街大火,烧死庶民三百余人,烧毁民房一千余间。余观百姓命贱,官宦豪族家犬贵过人命,唏嘘不已,立志为父母官,使贫苦者有立锥之地,令蒙冤者有申诉之门。

  这是宋少师的一段自白,也是他为官的初心。

  章蕴之想毁了他的初心,他不做官,就不会有成为奸臣的机会,不会沦落至万世唾骂的下场。

  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她特意站在清水河旁,又见河上有花船驶过,干脆包下一艘船,既清静,又不会有被火烧伤的危险。

  娱神的花车行列经过灯市街,围观百姓乌泱泱一片,挤在队伍两侧。

  夜风拂过花车帘幔,身穿飞鱼服的朱煦撇撇嘴,见到车内坐着的是抱琵琶、遮面纱的姜絮,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章蕴之,灼灼目光顿时黯然。

  身旁的几个锦衣卫少年颇有兴致。

  “十一郎,这个抱琵琶的女郎身段袅娜,眉眼楚楚动人,虽不及那日的乞丐小娘子,也算是万分惹人怜爱的。”

  “十一郎,我们是抢?还是不抢?”

  朱煦握紧了腰间刀柄,戴上了银制的山鬼面具。

  “没兴趣,这等庸脂俗粉,爷看不上。你们赶紧替我去找人,谁找到了她,赏银一千两,官升一级。”

  那些锦衣卫少年得令,消散于人群中,去找章蕴之回来讨赏。

  清水河面碧波荡漾,立在船头的章蕴之仰首。

  她乘坐的这艘花船停在观音桥下,桥上有花车经过,是佛莲花车。

  观音诞,自然是观音大士的主场。

  今年扮观音的是宋家二郎,身穿菩萨衣,头戴庄严冠,一手捧净瓶,一手拈柳枝,打坐莲花台上。

  看他衣袂在风中飘飘,颇有神仪,潇洒出尘,一双白净的脚,一如他那如霜似雪的肤色,不惹尘埃。

  都不用点那颗菩萨痣,他眉心自有一点红。

  后面紧跟着一辆花车,上面有一只白象,白象背上,坐着扮成普贤菩萨的崔三郎。

  这是章蕴之第一次见崔白圭,当真是如玉如琢的公子哥儿,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

  这两位郎君的花车很受女郎的欢迎,她们纷纷解下腰间的香囊玉佩,与手中的巾帕一起,掷于车上。

  还有大户人家的小厮仆役,得了自家小姐的吩咐,端着珠宝匣子,将里面的珍珠翡翠、玛瑙珊瑚一股脑儿抛到花车上。

  不乏有京师的富商巨贾,直接往花车上洒银两银票,扔沉甸甸的金条的也大有人在。

  宋惟清、崔白圭的花车驶过观音桥后,看热闹的章蕴之扭动着自己的脖子,刚才看“古人追星”看得入神,脖子都抬僵了。

  又见水面上飘来不计其数的莲花灯,有写崔三郎名字的,也有写宋二郎名字的,还有写萧先生名字的。

  夜空是漫天烟火,河里是一池灯影。

  章蕴之问船家:“翁翁,放这莲花灯有规矩吗?”

  船家:“这莲花灯乃祈福灯,求长生的。小姐现在看到的这三位郎君,每年为他们放灯的女郎都是有钱的主儿,一盏灯一两银子,那些女郎都是一万盏起放。我们寻常百姓,一年也用不到十两银子。”

  船家的女儿也捧着一盏莲花灯,上面是宋惟清的名字。

  船家拿船桨拍了下女儿的腰,斥责道:“小奴才,你老子这么辛苦挣的钱,全给你败了,看你拿这钱买了灯,今年的新衣服就别想了。”

  女郎手里的莲花灯被她老子拍掉了一片花瓣,她抹着眼泪赌气道:“破衣烂衫也穿得,谁稀罕新衣裳呢!”

  章蕴之看她哭得伤心,让船家不要再呵骂她了,从钱袋里拿出一枚银元宝塞到船家手中,船家要领着女儿给她磕头,都是和自己父亲一个年纪的人,她不好意思受他的礼,忙说“免了”。

  就是这一分心走神,花车队伍那里便出了事。

  沈国舅的家仆拉着一只獒犬看灯,这街上人山人海,那只金贵的獒犬被小厮背在背上,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童子今日穿的衣裳鲜亮,吸引了獒犬的注意,狗仗人势,皇亲国戚家的狗更通晓这个道理。

  又没有狗链钳制着这只一人高的獒犬,直接扑在那摇拨浪鼓的垂髫小童身上,他身上的衣裳顷刻被撕成了碎片,看灯的百姓知道这是沈国舅家的狗,没有人敢上前喝止。

  维护治安的巡捕也不敢拔刀,一个个龟缩着脖子,看那獒犬老爷撕咬弱小无助的小童,它衔住了小孩细嫩的脖颈,鲜血如注,碰溅在来拉扯獒犬的小童家人身上。

  小童的哭声止了,软趴趴的身子,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睛已经翻白了。

  沈国舅的家仆这才上前,拉住了咬死了人的獒犬,他不去看小童的伤势,反而仔细查看獒犬的爪牙有没有伤着,看到它嘴下掉了一撮毛,怒不可遏,对着抱着儿子痛哭的汉子就是一记窝心脚。

  家仆骂道:“下贱胚子,你得赔银子,这獒犬是我家侯爷当儿子养的,一根毛十两银。”

  汉子攥着拳头怒道:“那我儿子这事咋算?”

  家仆眼睛一翻,啐了汉子一口,“是你家儿子先逗我家犬公子在先,死了活该!”

  街道上的巡捕见汉子要扭打沈国舅家的仆人,“噌”的一声拔出刀来,冲了过去,把那汉子制服了,帮着那嚣张的家仆揍了汉子一顿,威逼恐吓他赔这狗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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