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章蕴之没有再问下去了,她看远处跪在地上顶香炉的萧晚吟手在发抖,“萧先生,那香已经烧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让她明日再顶吧。”
“对于差点要你命的人,你也这般心软?”他眸色晦暗,故人不就是太过心软才间接死在自己手上。
“那我不是还活着吗?她是贪玩,学那话本子里过戏瘾,是闲出来的毛病。”她对他耳语了一番。
萧鉴明听过,眉毛一挑,对萧晚吟道:“你回去,不用顶香炉了,把你那本《女贼的压寨夫郎》抄上一百遍,没抄完不准出房间。”
萧晚吟被侍女搀扶起来,在风中凌乱,这个话本子三万字,她要抄到何年何月啊。
她想讨个商量,嬉皮笑脸蹭到萧鉴明身旁,挽着他的胳膊娇声道:“叔叔,抄十遍好不好?抄那么多,晚吟的手肯定得落下毛病来。”
萧鉴明不为所动,将手抽了出来,冷哼了一声。
萧晚吟撅着嘴,看刚才自家叔叔难得对女郎露出那种温柔的眼神来,还和章蕴之说了那么多话,要知道,除了讲学之外,她叔叔和哑巴差不多。
她两眼泪汪汪地看着章蕴之,喊了声“婶婶”。
章蕴之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众侍女,“你家婶婶在这里吗?”原来萧鉴明是有妻室的。
萧鉴明不想让她误解,刀了萧晚吟一眼。
“不是的,我这侄女瞎想,见我身边多位女郎,便上赶着喊人婶婶。。”
章蕴之尴尬地笑了几声,沉默不语。
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转移话题,“今晚的月亮真是又大又圆,你们叔侄俩好好欣赏,我去补觉。”
萧晚吟看着侍女引着章蕴之去客院,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不解道:“叔叔,婶婶她是不是眼睛瞎啊?明明是月钩子,怎么会看成月盘子呢?”
“蕴蕴的眼睛不瞎,就是圆月。”他反剪双手,踱着步子下了高台,对台上仰头看月亮的萧晚吟道:“晚吟,抄十遍吧,明日我要入宫,你在家陪着蕴蕴到处转一转。”
萧晚吟朝着萧鉴明远去的背影蹲了个万福。
瞧自家叔叔这口是心非样儿,明明喜欢章蕴之,却不肯和别人明说。
一个侍女上前道:“郡主,家主还吩咐过,让郡主找出那顶缀满宝石的莲花冠,要赠给章大小姐。”
“叔叔这回花的心思倒深,那顶莲花冠,原是南国贞武长公主旧物,到底是新人颜色好,那顶冠子极衬美人。”萧晚吟挺喜欢章蕴之的,要知道自己叔叔对她存了这样的心思,她捧章蕴之都来不及,得多拉点好感。
第20章
在萧家与萧晚吟同吃同睡了几日,章蕴之觉得,比呆在自家舒服,萧晚吟对她不算刁蛮,反而事事迁就逢迎她。
章蕴之摸清了萧晚吟的脾性,发现她是疯狂的戏痴,极爱看话本子,演话本子。
《霸道夫君悄娘子》、《殿下别这样》、《郎的诱惑》、《宠妃一笑倾国》、《和冷酷皇子相爱的三十三夜》……
章蕴之现在手里拿的是《夫子和他的杀猪娘子》,大昭应该还有其他穿越者,这些话本子的剧情套路、语言风格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些话本子和她早年写的小说一模一样,就像从自己脑子里抠出来的这些书。
难道她以前来过大昭,写过这些话本子,然后又穿回去了?
萧晚吟吃着丫鬟剥给她的葡萄,手里翻着一本《僵尸先生的坤道小娇妻》,书页的内容带点颜色,身后给她打扇的侍女红着一张脸,眼睛却死死盯在书上,和萧晚吟同步看着。
章蕴之:“晚吟,这些话本子你在哪里买的?”
萧晚吟吐出嘴里的葡萄籽,“市面上买不到,这是叔叔书架上的,是他写的。”她转念一想,叔叔不会写这种东西,“你等我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
萧晚吟溜进萧鉴明的书房,从抽屉里偷出一枚印鉴,拿给章蕴之看。
这枚印鉴是个正方体,五面雕刻玫瑰花纹,上面还立着个撒尿的小天使,是西方油画中长着翅膀的婴孩模样的小天使,再看印鉴上纂刻的简体字——九把剑。
这不是自己曾经用过的笔名吗?
“晚吟,这枚印鉴是你叔叔用的?”
“不是。”萧晚吟摇头,“是叔叔自己雕的,他从来不用这枚印鉴,这些话本子,他也不看,他说这些都是故人留给他的纪念物。”
又是故人,章蕴之是来大昭后,在白鹿书院第一次见到的萧鉴明,自己不可能是他的故人,昨夜他又说,故人和她不像,那他透过自己,是在看谁呢?
萧晚吟将印鉴还回去后,捧来了一顶光华璀璨的莲花冠子,还有云锦织的穿蝶百花衣,从不同角度看,同一只蝴蝶、同一朵花的形态颜色不同,左边看花开蝶展翅,右边看是含苞待放、蝶舞蹁跹,这就是穿蝶百花衣的妙处所在。
“叔叔交待了,明日的赛神社会,你就穿这身衣饰坐在花车里,定能艳压群芳,我给你当绿叶。”萧晚吟一副狗腿子的模样。
章蕴之试过衣裙冠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有点眼熟,这套衣饰她在古籍中见过,是湘王墓掘出来的,这是湘王妃瞒瞒夫人身上的古衣冠。
“你看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我吩咐府里的绣娘匠人去改。”萧晚吟帮她整理衣带,转而问道∶“你喜欢我叔叔吗?”
章蕴之摇头。
萧晚吟面色一冷,“玄京许多官家小姐上赶着想给叔叔做妾,甚至当个女使在旁边侍奉他都是心甘情愿的。”她咬唇,终是问出了口,“你介意叔叔不是完人?嫌弃他?”
脱下华丽的衣裙,除去压得头痛的冠子,章蕴之整个人松快了不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我一定要喜欢你叔叔吗?”
萧晚吟一愣,“我明白了,你定是有自己钟情的如意郎。”
章蕴之不想解释过多,假装默认了萧晚吟的猜度。
房内寂了片刻,终是多话的萧晚吟打破了阖静,“我们萧家从不强人所难,我叔叔和我都不是霸道的人,你有喜欢的人可以,但不准伤我叔叔的心,该敷衍我叔叔的地方就得敷衍他。”
章蕴之∶“……”萧晚吟这姑娘还真为她叔叔着想,“我成了有夫之妇,还要敷衍你叔叔,那我成什么了。”
萧晚吟眨眨眼,“男人有妾室通房外室,女人就不可以三心二意吗?”
章蕴之制止萧晚吟再说下去,她话里的意思,莫不是要自己将萧鉴明当三儿,赶紧换个话题,“晚吟,我有一个问题。”
“嗯,你说。”
“你叔叔为什么要在南国皇帝面前挥刀自宫?”
萧晚吟喝了一口茶,润过嗓子,歪着身子坐在靠椅上。
“绍安元年,南国先帝胞妹贞武长公主元韵,于万佛寺遇厌浊,也就是我叔叔。当时叔叔有心皈依佛门,用佛音澄澈世人浊心。贞武长公主嘲笑我叔叔,说佛是避世佛,官是救世官。若有济世佛心,庙堂之上亦可修行,何须隐于古刹,槛外众生苦,敲敲木鱼难道就能让他们不苦吗?”
章蕴之认同元韵所言,“这与你叔叔自宫有什么关系?”
“叔叔当时十二岁,接受了贞武长公主赐给他的冠服笏牌,于南国拜相。”
章蕴之在史书上看过这段记载,南国圣人至死都感念当年贞武长公主赠衣赐笏的知遇之恩。
“十三岁,叔叔尙贞武长公主,大婚当夜,现在的南国皇帝发动宫变,叔叔执剑诛杀南国先帝,取首级国玺献于南国皇帝,欲保下贞武长公主一命。那位长公主殿下一袭火红嫁衣,看十万守卫皇城的鹤骑葬身火海,她的万岁爷哥哥只活了二十五岁,首级被叛军挂在城楼示众,尸身骸骨被军马踏碎,她跳下宫城前对叔叔说,‘妾贺郎君大喜,一喜今朝丹墀朱陛、皇家郎婿,二喜明日玉冠袍服、万里封侯,三喜……红衣换白裳,少年丧妻’。”
章蕴之眼生潮润,“晚吟,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躲在叔叔的喜服下,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我还看到那柄滴血的剑,看到——”
看到那位亡国公主跳了下去,凤冠霞帔溅满了血。
萧晚吟当时才五岁,一直跟着她叔叔在南国生活。
记得很清楚。
“贞武长公主死后,叔叔的头发白了,列国名医都看过,什么药都吃了,没有用。南国皇帝要叔叔尙公主,就是娶他的胞妹,一个和贞武长公主长得有八.九分相似的女子,同父异母的姊妹,当然像了。”萧晚吟哽咽住了,泪水从眼角滑落,“那个姐姐让我往叔叔药里加了些粉末,她骗我说,加了这个,叔叔的药就不苦了。”
她用衣袖揾去眼角的泪,“我就想啊,叔叔那么苦,不能让他喝苦药,把那纸包里的粉末都加了进去。”
“是毒药吗?”
“不是,是催.情.药。”
章蕴之和萧晚吟相顾无言,她猜出了萧鉴明自宫的原因,无非是想为故人守身如玉,狠下心将那里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