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是有些力气的,挣脱了巡捕,推翻了灯架,顿时灯市街乱作一团,那獒犬受了惊吓,冲到人群中,它身上沾了点火星子,后来成了火苗子,窜到哪里,烧到哪里,烧了房屋花车,临街店铺。
屋倒人塌,浓烟滚滚。
逃命的百姓慌了神,人挤人,人踩人。
妇人婴孩的啼哭声在这火海中不绝于耳。
扮观音的宋惟清下了花车,没有夺路而逃,而是和崔白圭一起,领着仆役,提着水桶去舀清水河的水,浇在身上起火的百姓身上,能救一个是一个。
章蕴之早让萧府的家仆赶着装了水桶的牛车,假装经过灯市街,街上的房屋距离太近了,玄京天气干燥,烧了一间,挨着的另一间沾点火星就着。
牛车上的水不够灭火,后来是五城兵马司派人来救火,这场大火才被扑灭,死伤人数比《宋少师与妻书》中的记载少了一半。
章蕴之向路人打听,才明白起火的原因。
她脱下身上的火鼠裘,盖在那个烧成焦炭的小童身上,第一次感到绝望,是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明明知道事情的走向,却无法阻止。
那只獒犬也烧成了一堆炭骨,沈国舅的家仆正在呵斥巡捕,说他没办法回去给国舅爷交差,巡捕对他点头哈腰,又是塞钱,又是保证一定会抓到那个“闹事”的汉子。
没有人去管那些受伤的百姓,宋惟清背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看到章蕴之蹲在小童的尸身旁摇拨浪鼓杆子,喊道:“章姑娘!”
章蕴之回头,看这“活观音”脸上黑黢黢的。
她走到他身旁,见他背上的老婆婆不对劲,耷拉着脑袋,伸手叹了下她的鼻息,已经断了气。
再看老婆婆背上,一根木头嵌在血糊糊的肉里,喉咙顿时紧了,“药罐子,你要送老婆婆去哪里?是去医馆吗?”
宋惟清摇头,“我看到老婆婆时,她已经老掉了。我经常在观音桥上碰见她,她要等她家老汉,她老汉二十多岁去修长城,四十多年没有回来。我把她背回家,让家里的下人扶着她的棺木去趟长城,葬在那里,不用做了鬼,还天天在观音桥上盼老汉。”
章蕴之瘪嘴,眼泪夺眶而出。
宋惟清背老太太已经十分吃力,顾不上她,又见不得她掉眼泪,心里焦急,气喘吁吁地哄道:“你是不是受了惊吓?你牵着我的袖子,我先把老婆婆背回家,再送你回去。”
章蕴之点点头,牵着他衣袖的一角,老婆婆从他背上滑下一点时,她就上前托一下,眼泪还是啪嗒啪嗒掉,不知是什么缘故,今天的泪就是止不住。
宋惟清调整了下呼吸,喘着气说道:“我以为你也在游街花车上,本来是想找你的,先碰到了老婆婆。”
“你背着老婆婆在找我?”
“嗯,看到你没伤着,我就放心了。”他一脸都是黑黑的炭灰,就看到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还有额上那点鲜艳的朱砂痣。
“要是找不到我呢?你就不能先干完自己手头上的事,再管我的死活吗?”
宋惟清咧着嘴笑了起来,是极为孩子气的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你,我就觉得自己的身子好了,你看我背了这么久老婆婆,也没咳血。”
章姑娘非弱质纤纤的女郎,自己得争气点,不能拖她的后腿。
为人夫忠于一妻,这是圣贤的道理。
为人妻忠于一夫,若自己死得太早,岂不误她终生。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章姑娘,你多重?”
女子缠足,行动不便,为人夫郎者,得背得动自己的妻子,没有轿子乘时,他来做她的“人轿”。
但他忽略了一点,章家大小姐章蕴之是天足,不需他操心行路之事。
“这个问题很不礼貌。”她跺脚道。
宋惟清看了眼她的削肩细腰,“章姑娘,你放心,我日后背得动你的,我要多多喝药,把身子养好来,多活几年,最好能活到六十六。”
“为什么是六十六?”
“这个数字吉利。”
可他在历史上,只活了三十九,是个短命鬼。
第22章
二人走到灯市街尾,打小跟在宋惟清身边的小厮称心喊了句“二爷”,宋惟清将背上的老婆婆交给了称心,吩咐他去买副质量上乘的楠木棺材装殓老婆婆的尸首。
章蕴之替老婆婆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胡乱绞着手中的帕子道:“不能用楠木的,京城距离古长城八千多里路,天气越来越暖和,用石棺加冰,尸身不易腐化。还有,古长城那里日日起风沙,石棺不容易被侵蚀磨损。”
称心看向频频点头的宋惟清,宋惟清让他按照章蕴之说的去做。
章蕴之的左眼皮狂跳不止,喉咙里刚刚说话灌进了风,用帕子掩唇咳嗽起来。
想到历史上的古长城之战,眼前这个药罐子也上了前线,他在《宋少师与妻书》中,写过罪己书,陈述了他在这场战役中开门迎敌,不战而降。
熙和帝朱煦下旨抄家罢相,宋惟清身上背负三十九条罪状,这是其中最重的一条——“叛国罪”。
面前的他,十八岁。
尙有慈悲心。
慈悲到在她面前,背起了另一个女子。
姜絮乘坐的花车被逃命的人群冲翻了,萧家的仆人光顾着照看自家郡主萧晚吟,姜絮被撂在一旁,她崴了脚,坐在街尾的石墩子上,低声啜泣。
章蕴之走了片刻的神,她手里捏的帕子恰好被风吹到姜絮手上,宋惟清去讨要,一张黑脸,一口白牙,直接把本就受了惊的姜絮吓晕过去了。
姜絮的身子往宋惟清怀里栽,他转过身,用背抵住了她低垂的脑袋。
章蕴之回过神来,“药罐子,你在做什么?”
“这位姑娘被我吓晕了,章姑娘,你过来扶她,我的手有些脏,不敢碰她。”
章蕴之看到姜絮那张脸,不情不愿地走到宋惟清身边,把姜絮搂进了自己怀中,蹂.躏了她的头发一番。
凉风一吹,姜絮悠悠醒转过来,见章蕴之冷着一张脸低头看她,惊叫一声,推开了章蕴之。
姜絮畏畏缩缩地躲到擦干净了脸的宋惟清身后,娇声道∶“郎君,这位女郎的眼神真吓人,让我心慌气短。”
章蕴之白了姜絮一眼,还这位女郎呢,明明是你表妹好吧。
姜絮瑟瑟发抖,想要抓宋惟清的胳膊,被他躲闪开来。
她作势扑倒在地上,揉着自己肿胀酸痛的脚腕,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宋惟清,嘤嘤哭道∶“郎君,你好狠的心,疼死了,我的脚疼死了……”
宋惟清给章蕴之递了个眼色。
章蕴之抱着胳膊,挑眉道∶“别看我,我不会治她的脚。你自己造的孽,和我没关系。”
当着章蕴之的面,他竟然背起了这位纤弱可怜的女郎,奔去街头的药王堂看诊。
这时候倒没有男女大防了,他是攥着拳头背姜絮的,没有越矩行为。
章蕴之有点牙酸,宋姜二人暧昧的身体接触,着实刺痛她的眼睛。
夜风凉飕飕的,章蕴之打了个喷嚏,寒气侵入肺腑,加上心中有气,咳嗽得愈加剧烈。
看着救人心切的药罐子越跑越远,心里骂道:死药罐子!臭药罐子!刚才背老婆婆都没见你走得这么快,背起年轻女郎来当真健步如飞,伪君子!真小人!
她踢了姜絮坐过的石墩子一脚,犹豫是听宋惟清的话,在这乖乖等他,还是自己回家,实在是疲惫得很。
那个臭药罐子,等会儿回来要是见不到她,找她一夜怎么办?他就那么放心自己一个妙龄少女站在街上,她对姜絮是没有好脸色,要是他开口把自己一起喊去药王堂,她未必不会答应他。
臭药罐子,非得撇下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吹冷风。
渣男!渣男!死渣男!
章蕴之抱紧了胳膊,身上衣衫单薄,被寒冷刺骨的夜风舔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在心里对宋惟清骂骂咧咧,一股热气喷上她的后颈。
药罐子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转身,想要嗔怪他几句,看到少年的飞鱼服时,大脑一片空白,脸色大变,浑身抖如筛糠。
拔腿欲跑,却被朱煦单手揽过腰身,禁锢在他怀中。
“一个人傻站着风口做什么?等我吗?”朱煦的声音低沉,唇就贴在她耳廓处,她的胸脯与他炙热的胸膛相抵。
他拥着她,孔武有力的臂膀揽上她的纤腰,迫使她踮起脚尖,章蕴之的额头抵在他的下巴处,承受他的耳鬓厮磨。
朱煦很喜欢和她这样的距离,更喜欢她软软的耳垂、如云的鬓发、红艳的嘴唇。
章蕴之身上的骨头都快被他游离的大手碾碎了,要命啊!这个疯子,还喜欢掐她,痛死了!
重拳出击。
她这套美.人.拳,砸在他身上,不痛不痒,反而撩拨起他的心火,心间如碧波春水荡漾,怀中的“小兽”越挣扎,越能撩拨起他的兴致和情.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