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22)

  章蕴之挑了个看着大一点的白面馒头递给他,宋惟清接过,迟迟未下口。

  她嚼着口里的馒头,问道:“这馒头没馊,可以吃。”

  “我不爱吃馒头皮。”

  “那你揭开呀。”

  “我不会。”他勾着头,心虚地说。

  在家里伺候他的丫鬟婆子一大堆,他的手,向来是捉笔写字的,撕馒头皮这种精细活,一直是服侍他的胭脂做的。

  章蕴之和他共处了这么些时间,发现有的时候他比自己还娇气。

  拿吃饭这一点来说,青菜他只挑最嫰的菜心吃,米饭不是珍珠米,所以他每顿吃米饭都是一筷子挑几粒,细嚼慢咽,一碗饭要吃好久,吃相是斯文,章蕴之看着很着急,恨不得他的嘴和肚子长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替他干饭。

  怪不得看着他一身骨头,像罩着艳皮的白骨精一样,吃饭如此刁钻。

  章蕴之叹了口气,咬住自己手里的馒头,帮他把馒头皮揭了下来,最后一点面皮没撕干净,塞回他手里,他还是不下嘴。

  “药罐子,你怎么不吃?”相处了几日,章蕴之摸清了宋惟清的脾性,还知道他是拿药当饭吃长大的,给他取了个这样的绰号。

  宋惟清摇摇头,“上面还有馒头皮。”

  “你拣没皮的地方吃啊。”章蕴之不想惯着他了,瞪了他一眼。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眼睛直勾勾盯着馒头上那块苍蝇翅膀大小的面皮。

  好家伙,他还有强迫症。

  章蕴之看不下去这长达几分钟的静止画面,替他把那块馒头皮撕下来了,放进自己嘴里,“我就爱吃馒头皮。”

  宋惟清扬起唇角,傻呵呵地笑着,起身要给她作揖道谢。

  起来的太快,手里的馒头飞了出来,章蕴之往后一仰,眼疾手快,把那馒头接住了。

  “你就不要和我这么多礼数了,就当我还你昨夜将外衣脱下来盖我身上取暖的恩情。”

  自己早上睁眼时,见他抱膝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一股暖流在心间流转。

  把外衣还给他了,他,竟然不会穿。

  对,他这么大一个人,连衣服都不会穿,系的衣裳带子全是乱的,衣领也不牵出来。

  章蕴之研究了挺久,搞明白男子的衣饰该如何穿后,替他整理好了外衣。

  他对章蕴之是谢了有谢,拜了又拜,就差没磕一个响头了。

  她仿佛有种过年走家串户拜年的感觉,他也太多礼了。

  宋惟清吃着馒头,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

  章蕴之盯着他干燥发白的薄唇,等着他把鱼刺吐出来。

  看他喉结滑动,如她所料,他也不会吐鱼刺。

  他吞下去了,不卡喉咙吗?

  修长玉白的手指捏着乌木筷子,筷子头那块洁白如雪的鱼肉里裹着一根粗长的鱼骨。

  “且慢!”章蕴之对他喊道,吓得他手里的筷子颤动着。

  她揪下那根鱼骨头,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可以吃吗?”

  宋惟清摇摇头,“不知道,从来没见过鱼肉里有这个东西。”

  章蕴之指着这根差点要他命的鱼骨头,“那我告诉你,这个不能吃。”

  他点点头,重复道:“这个不能吃。章姑娘,你真博学。”

  这货是怎么考中举人的,章蕴之看他的眼神如同看白痴一样,“你是不是不会挑鱼刺?”

  “鱼刺是什么?”

  章蕴之从盘子里的蒸鱼身上揪出一根鱼刺,“这就是鱼刺。”

  宋惟清认真地看着她拈着的鱼刺,他的眼神很有穿透力,只是不太聪明的样子,重复道:“这就是鱼刺。”说完微微颌首,仿佛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知识点,他要把它永远记在自己脑子里。

  章蕴之无法理解,他这种毫无生活常识的人,是怎么当上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宋惟清夹起一筷子鱼肉,章蕴之拦住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鱼刺不能吃。”

  他点点头,重复道:“鱼刺不能吃。”把筷子放下了。

  好吧,他还是个复读机。

  生得这么好的皮囊,却是个生活白痴,看来上天造人,还是蛮公平的。

  看着这位宋三岁可怜兮兮地干啃馒头,心软的章蕴之帮他挑掉鱼刺,将鱼肉攒在刚刚装馒头的小碟子上。

  宋惟清怔怔地看着光下的她,她还是一样的心软,丝毫没有改变。

  他深知,她不喜欢心机深沉的人,在她面前装得蠢钝些,她对自己的戒心能小一点儿。

  想娶的媳妇太机灵,勾她都要费一番功夫。

  章蕴之挑完半条鱼的鱼刺,抬眼间,看他眼睛湿湿的,自己竟然怜悯起这个未来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她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在心里嘀咕道:章蕴之啊章蕴之,眼前的这个笨蛋美人是虚假的,未来那个柄国弄权的千古罪人才是真实的,不要怜悯他,千万不要怜悯这样的恶人。

  她给自己帮助宋惟清的行为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一切出于对老祖宗的孝心。

  况且自己灵魂附着的这副身躯,冥冥之中有种神秘的力量,让她做不出任何违背老祖宗的决定。

  她把装鱼肉的碟子放到食盒盖上,跑到暗处去活动筋骨,本来是想跳拉拉操的,出了汗又没办法洗澡。

  宋惟清盘腿坐在光亮处吃饭,吃得很雅相,余光时不时瞥向章蕴之,章蕴之察觉到他的眼神,突然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嘴里咀嚼的动作停滞了,心虚地将头偏向一侧,额角滚落一颗豆大的汗珠。

  “药罐子,你快点吃,吃完了我来收拾,我还想说睡个午觉呢。”

  宋惟清加快了咀嚼的动作,一下噎住了,剧烈咳嗽起来。

  章蕴之赶紧拿起牛皮水袋,边拍背边给他灌下水去,“我不催你了,药罐子。”

  干燥的唇角受到水的滋润,撕裂出几道小口子,水珠混着血珠凝在他苍白的唇上,喉间流下去的是这世间最好喝的“琼浆玉液”。

  章蕴之看他泛着点点殷红的血唇,眉心蹙起,拈起绢帕的一角用水打湿了,递给他。

  “你轻轻擦,小心擦破你的嘴唇,为什么憋着不喝水?是怕水不够喝吗?”

  宋惟清颌首。

  她把手里的牛皮水袋硬塞到他手中,扯着自己的面颊道:“你放心喝,我的脸可以掐出水来,水囤过了夜,我不喝的。”

  “我想、想,章姑娘——”

  “嗯,你说,我听着。”

  “多出来的水你可以用来梳洗,你们女儿家爱干净。”他的面上泛起薄红,章蕴之一直用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盯得他很不好意思。

  她将自己腰间系着的汗巾撕成两条,分别用水绞湿了,递了一块给这个面颊烧成红霞的药罐子,“给你擦脸的。”

  宋惟清接过,刚要给她弯腰作揖致谢,她绕到他身后,扳正了他将要弯下的身子,“我给你回礼回的腰都酸了,就不要谢来谢去的,会累死来。”

  虽然隔着衣衫,他心头还是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二人净完脸后,章蕴之把快要空了的水袋递给他,“剩下的这些你快喝完,我怕你渴病来,你咳起血来我害怕。”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香囊,这是一个针线包,起初二人不熟悉,在这牢室里背对着背,基本不说话,现在混熟了,她提出要给他缝膝盖上被老鼠咬破的那块地方。

  宋惟清不能脱下裤子,只好乖乖地坐到光亮处,把腿抻直了。

  她蹲在他身边,对着洒进来的日光穿针引线,缝了一条巨难看的毛毛虫在他膝盖上,拍了拍他的腿,“你把膝盖拱起来,我要咬断线。”

  宋惟清“嗯”了一声,屈起膝盖。

  章蕴之勾头咬断了线结,抬起头时,脸上光影浮动。

  有千万只虫在他心间缓爬嘶咬。

  不痛。

  痒!

  光晕下的这一眼,恍如经年隔世。

  怕眼前的她,又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章蕴之正在收拾荷包,看这呆子又在出神,莞然笑道:“我女红不是很好,但是针脚我处理的仔细,缝好的裤子不会扎肉,对不对?”

  “章姑娘。”

  “嗯。”

  “与你打个商量,我娶你,你嫁我,我绝不约束你。”宋惟清思来想去,为她的名声着想,要负起责任来,免得出去后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

  章蕴之托着粉腮,一对月牙儿样的笑眼凝望着他,猜他这是又想变着法子来撩拨自己,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开玩笑道:“你还是娶我表姐吧,她可是京师出了名的才貌双全的女子。”

  “你也是啊,章姑娘。”他急道。

  “你别着急奉承我,我确实缺个良人托付终身,但不是说几句好坏就能骗了我去的。”章蕴之上下打量着宋惟清,“我可以先问你三个问题吗?”

  宋惟清“嗯”了一声。

  “宋二郎,你不怕,我钟情他人,害你光阴就此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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